談小林正樹的切腹

March 24th, 2002

片名:切腹 Seppuku
導演:小林正樹
年份:1962
國家:日本
片長:135分鐘(黑白片)

德川幕府結束了日本數十年的戰亂,結果之一是不少武士失去一展所長的機會;加上幕府以不同的理由,裁撤不少藩鎮,不少藩主的家臣頓時成為浪人,失去工作。他們不少人輾轉流浪到江戶(今天的東京),希望在這權貴雲集之地,碰碰運氣。

當時在江戶的浪人間,流傳一個故事:有個浪人到其中一個大戶人家,要求借對方的體面大宅切腹,免得繼續忍辱偷生。結果大戶被他打動,招他成為家臣。有些浪人聽了那故事,有樣學樣,被訪的大戶大多給錢打發了事。

一天其中一家大戶井伊家,來了個從廣島來的浪人津雲半四郎。半四郎態度堅決,要借井伊家的大宅切腹。井伊家中人就問半四郎,是否認識同樣來自廣島的浪人千千岩求女;半四郎表明不認識。

於是井伊家講了求女的故事:求女早前也到過井伊家借屋切腹,井伊家認為他只是個來騙錢的浪人,於是設計聲稱老家主要接見他,最後就要他真的在大宅院子切腹,以絕後來者。當井伊家檢驗求女的武士刀時,發現他佩的只是竹劍竹匕,家臣愈發看他不起。

半四郎聽過警告後並無改變主意,仍然堅持切腹。家臣們就把他領到院子,讓全家人和家臣見證他切腹。半四郎先後要求三個井伊家家臣當他的「介錯人」,讓他完成切腹時,介錯人能把他的頭砍下來。恰巧的是,三名人選都曾經手求女切腹一事,他們此時託疾不出,傳話的家僕被三人的家人阻擋,無法見上他們一面。

半四郎趁著空檔,開始跟井伊家上下講自己的故事。半四郎其實認識求女,他的要求,此時看來未必巧合。

求女是半四郎的女婿。半四郎跟求女的父親陣內,更是出生入死的好友,同在廣島藩主下共事,生活無憂。好景不常,廣島藩主擴建城池,成了幕府撤藩的藉口,陣內代上司自盡謝罪。

廣島藩最後逃不過被撤的結局。半四郎,女兒美保和成了孤兒的求女,離開廣島到江戶,住在破屋。半四郎和美保靠做傘餬口,求女就設塾教孩子讀經。半四郎不甘如此生涯,說過幾次「不想偷生」。隨後,他撮合青梅竹馬的美保和求女,免得女兒成了大戶人家的妾侍。美保婚後誕下一子金吾;收入雖少,四口子卻過的樂也融融。

過了一段時日,美保和金吾先後患了重病,求女得設法張羅醫藥費。半四郎礙於身分,不肯屈就。求女身為武士,平民商戶不肯冒被殺的風險僱用他,他最後只可典當他的配劍。一天下午,他託詞出外借貸,一去不返;晚上回來的是井伊家家僕扛來的屍身。

半四郎沒放下尊嚴,卻變相令女婿喪命。

說完故事,他便擲出三個大有來頭的髮髻。他在來井伊家前,分別跟那三個稱疾不出的武士決鬥,用他實戰得到的戰技,擊敗三個名門出身的武士;他取勝後,割下標誌他們身分的髮髻,他們不想進一步受辱,於是躲在家中。井伊家主終於忍不了尷尬和侮辱,下令家臣格殺半四郎。半四郎奮戰下,搗毀井伊家的祖壇,最後被井伊家的步槍手射殺。井伊家向外發布的消息是:半四郎在宅內切腹自盡,有家臣病重身亡。

我是經電視第一次看「切腹」。沒有事先準備,反而有更多的驚喜。在片的初段,我只能相信半四郎的話,相信他只是一個落魄的武士,跟求女拉不上關係,估計只是一些浪人哀歌甚麼的。到看到片子中段半四郎推翻之前的講法,道出求女是他的女婿後,故事漸漸推上高潮,先前我的想像落空,卻更吸引我繼續看下去。第二波的刺激,來自半四郎拋出的三個髮髻,女婿大仇立時報了大半,也令我佩服半四郎的細密心思和周詳準備。一個有名家族在幾小時(應該說是幾天)內,被浪人弄的團團轉。

是雙重報復吧?顯然易見的是,半四郎報了女婿被對方迫上自殺結局的仇,但被報仇的是親當權者的大家族,不難教人聯想,半四郎一併向令他失去朋友和地位的幕府示威,雖然他聲言,成功替女婿報仇後就真的切腹自盡。

而第一次看「切腹」時,我正在失業。半四郎和求女的故事,我感同身受。我會如求女般一無所獲,最終飢不擇食誤入陷阱嗎?或會如半四郎一樣,說想死又活下來,又執著於一些比生命還大的尊嚴?

幸運的是,我還年輕,現下又沒有實型的清規戒律,攔擋我的進路;但我又會否如中年的半四郎,僅得戰鬥經驗,不願過太平時的窮日子,並堅持自己,或以為能守得雲開見月明,最後只取得死後的虛榮?想著電影裡的浪人承受的框框,和自己給自己的框框,有點心寒。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家上一層的工房 (生活)

January 29th, 2002

失業賦閒在家,因此過去在我上班時,在所住單位和附近
發生的事,現在我都得一一接收。其中一種惱人事,來自
我家對上一層。

這位高鄰家住三樓。每逢星期一至五的辦公時間,樓上會
有四成機會傳出電動工具的聲響,另有兩三成機會不時傳
出聲浪較低的手鎚敲打聲,有時甚至蔓延至星期六。這些
聲響不時響起,少說有八年十年歷史。家人曾向管理處和
警察投訴,但噪音如故。

我並未上樓一探究竟,只是呆坐家中何天花板以上會長響
不息;不會是物業交易頻頻,新戶主都愛好裝修吧?我想
到兩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鄰居猜想家中嵌進無數個偷聽器,因此用鎚
探測,接著用工具鑽開牆壁地板,挖走偷聽器。除了不厚
道的以為對方是被迫害妄想者外,這假設還忽略了對方的
工作速度,以及可供開挖的空間有多少。長年累月開挖後
,還有偷聽器嗎?倘若破壞結構牆,鄰居和管理公司還會
袖手旁觀嗎?

我於是有些更友善,更高猜中機率的想法。新想法是三樓
的那個單位是個住家兼小工場,家主人是個工匠,在家製
作木工石像甚麼的。廢料因為棄在同層的垃圾房,當然無
緣得見。

他或者會是裝修工匠,在家搭建一些練習用的板間、磚牆
、地板等等,在工作和工作間在家練習,還得按正常的作
業的時間表,上午練習兩個多小時,吃過中飯又練習兩三
個小時。勤於練習免得技術生疏,很好。

不過猜中也好,猜不中也好,是否了解對方的動機和行為
,都無助令樓上的聲響止息。我還是在斷斷續續的聲音下
在家過每一天,想想未來可以怎過吧。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千禧曼波》結果是謎底還是謎境?

January 22nd, 2002


麥田版《千禧曼波》劇本集書影Posted by Hello

片名:千禧曼波 Millennium Mambo
年份:2001
國家/地區:台灣
片長/菲林:106分鐘,35mm(彩色)
導演:候孝賢
語言:普通話及台語

電影一開始,我們看到Vicky(舒淇飾)在行人通道走,一邊聽到舒淇的聲音說,「她」跟豪豪戀愛,「她」銀行戶口有五十萬新台幣,花光就分手;當年是二零零一,十年前。

那把聲音是誰的?是Vicky的還是舒淇的?倘若是Vicky的,為甚麼要稱自己做「她」而不是「我」?如果是舒淇的話,觀眾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畢竟他們是剛剛看,找任何一把聲音旁述都沒太大分別,雖然那把聲音是屬於眼前的那位女子。

然後Vicky投進喧鬧的酒吧,跟朋友玩得很開心。當她回到和男朋友豪豪(段鈞豪飾)同居的房子,我們看到他們各據一室,而Vicky房間的紅綠二色貼紙,和她剛剛的狂歡,卻不能延續她興奮的心情。豪豪解開她的衣裳,吻她,她就一臉麻木,遷就他的索求,又極力不讓他影響自己抽煙喝酒。二人關係顯然不太好。

然後是同一把女聲旁白,說「她」十六歲從基隆乘火車到台北玩,在火車上跟朋友吸食精神科藥物;有次到台北玩,認識了「沈默、害羞」的豪豪。當下畫面見到的豪豪,卻瘋狂的搜查Vicky的包包,每拿一張發票,就審問她一次。

畫面接著回到Vicky三年前初識豪豪時。他們認識、做愛、同居,然後是豪豪因為偷了父親的金手表典當,被警察上門搜查。當年豪豪已在質問Vicky生活的每一個不被他所知的細節,電話咭和發票都是他的目標。他拒絕承認女友給他的「變態」封號,也不要女友騙他。

他質疑她,卻要留著她。她離開他不只一次,但他哀求過後,她留下。先有旁白,後有長鏡頭(long take)的真人表演--將故事再講一次是這男女關係的重覆,長鏡頭是憤怒、痛苦和無奈的全記錄,觀眾要跟角色同嚥那份苦澀。

Vicky在外,認識了中年黑幫頭目捷哥(高捷飾),他待她不錯。她也在Texound酒吧認識來自日本的竹內兄弟。竹內康對她說,兩兄弟的家鄉在北海道夕張,以前是產煤礦山城,現在有電影節,他們的祖母在城裡有家居酒屋。影像見到Vicky跟其中一人在夕張的街頭耍弄雪堆。

她的歡樂似乎只能在家門外找到。到了此刻,我以為旁述的聲音是Vicky自己的,沒有多少旁人能將自己的事講得如斯具體;她不叫「我」而叫「她」,或許是想盡量擺脫那段不偷快的歲月,能遠離多少就多少。

回到跟豪豪同居的家,豪豪在擦唱片弄效果自娛,似乎沒有她,他仍然過的快樂。然後他對她說,大家是兩個世界的人,為何要同在一個世界過日子?他的情人--這個稱謂看來不夠穩當--直言他是神經病,沒有理會他自稱好好的說話態度。最後Vicky不待五十萬元花光,再一次出走,不理會再一次企圖修補關係的豪豪,並在捷哥家留宿。

捷哥的家佈置較Vicky家簡潔,還設有一個佛壇。他一路聽Vicky訴心事,請她到他開的咖啡店打工,重過些正常的生活。

穩定的生活過不了幾天,捷哥為了解決手下在另一個幫會的賭場出術的事,動身去了日本,臨行在Vicky的流動電話留言,叫Vicky不如往東京散心,決定權在她,但不要告訴其他人他去日本。她回憶道,「不要告訴其他人」就是想她隻身來,他想念她。

到了東京,她有一晚睡不好,在捷哥定好的房間住卻等不到他。當時她四出游蕩,夕張下大雪,憶起有次怕豪豪就像雪人,太陽一出就會融化,她那時感覺淒涼。Vicky的身影又在夕張出現,今次是一條掛滿老電影宣傳板的街。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

2001年的「千禧曼波」有一個副題「薔薇的名字」--朱天文為這電影寫的劇本(麥田出版,2001)開首就說:「薔薇的名字,這個名字是一個謎面」。解開謎面有五種方法,起點分別叫進行式、過去、現在、異想空間和未來式。「如果運氣好,我們可能會找到謎底。但也可能,我們走入一個解不了的謎境而迷失於其中。」

薔薇的名字叫Vicky。它/她在片中將謎的洋蔥一塊塊剝下,試圖指出謎底。它/她是一朵盛開的花,飽歷滄桑和年月,都不曾衰敗,遑論凋謝,因為朱天文在劇本開頭描繪了這麼一個形象:「2010年,Vicky,最in的穿戴。她毋需追趕時尚,她就是時尚。」

但我們一聽電影中的女聲旁白,稱Vicky為「她」,是否說薔薇已不復存在,旁白者終要進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而劇本末端提到Vicky等待捷哥,「像讓她頓時,老了十歲」,那麼Vicky真的心老了嗎?她有否帶著那時的心境活下去?或者這朵薔薇真的能超渡至十年後,依然鮮豔欲滴?它/她是如何過那十年?

而在電影和劇本能肯定的,是眾多的二元對立。十年後回望十年前,三年後回望三年前,現在設下未來,當下追憶過去,劇本將現在設於2001,電影把2001定位為「十年前」。

Vicky和豪豪的對立,以及豪豪與捷哥的不同就更為明顯。Vicky在片中的時間多數與豪豪或捷哥一起,順序的表達方式將Vicky和豪豪沒有歡樂,只有麻木和吵鬧的關係於前,她和捷哥的相處於後,令觀眾容易的替捷哥加分,覺得他是成熟穩重的好男人,豪豪只有衝動和猜忌,接著自動建立中年和青年的對立解讀。

可是兩個男人和Vicky的關係,以及他們的為人,卻構成新的謎面。既然豪豪不信任和妒忌Vicky,他為甚麼要苦苦哀求Vicky回來?Vicky對豪豪的第一印象,跟她與他拉拉扯扯有關係嗎?捷哥對Vicky好,背後的誘因又是甚麼?

電影的另一個謎,是北海道的夕張。Vicky聽過竹內康的說話後,究竟有沒有到過夕張?朱天文在劇本註明,Vicky到夕張是「名字的異想空間」,電影的旁述也沒有配合畫面,一同說Vicky到過那小鎮,觀眾只能猜度,夕張曾留下她的足印,或是她逃避現實的幻想國。

從2001至2010,電影和劇本留下十年的空白;今天的謎境,是否會有人在未來釋疑?觀眾或許要等待候孝賢計劃的十年十部電影工程,以每年一部電影,填補今天的空白,和提出更多的問題。

本片官方網站
偽莊子的《談〈千禧曼波〉》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

親舊

January 13th, 2002

從高小到現在,認識他們快十五年;最後一次見面是兩三年前。他們是我的小學五六年級同學,共三十五人。

剛過去的耶誕新年假期,有個小學舊同學從溫哥華回香港度假;既是自遠方回來,自然有聚會的名目。他留港兩個多星期,給了我一通電話建議聚會,下一通就是要我聯絡眾同學參加。真要命,四十八小時通知。幸虧他同時找到另一個男同學,後者再找到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兩個舊同學出手,才免了我這個吊兒郎當的所謂聯絡人。

聚會在一月五日晚舉行,八個同班舊同學到會,從溫哥華回來的Felix與女朋友同來,再加上當年的班主任。兩個召集人也到了。大夥在香港島銅鑼灣的一家美式餐廳坐下後,便開始吃喝聊天。

當晚聊天倒有不少時候是各自為政:要全桌人聽清自己講甚麼,只有大聲一途,而且一則要各人悶聽你講話,二則擾及他人,倒不如幾個人一組組的談天說地,有時轉回整體分享來的較好。談話的主題不出近況往事兩題,往事就是小學那兩年發生過的事,如當年的各人的學生編號,或是我五年級早會一次受罰而大鬧操場的事;近況便是知道誰誰誰的近況,如甲想念博士找教職,乙下星期公幹,丙協助家人打理業務,或我剛失業等。當然也要來一個競猜誰是班中第一位新郎新娘的遊戲,畢竟我們一班同學已是二十五左右。

另外一個不可或缺的話題,是眾人試圖解決我的問題。過去他們試圖化去我的偏執、躁動、和不通人情世故,今次替我擔心形象和能否找到伴侶。他們對我好,我卻沒甚麼可以報答他們,或使他們「歡喜」。

聚餐歷時近三小時。子夜過後不久,大家離開餐廳,班主任、Felix和另一個星期天要上班的舊同學先走,我和其他人到附近的一間KTV去。

KTV裡有部自動販賣機,機側貼了快上映的南韓片「親舊」(港台兩地一樣取名「朋友」)宣傳海報,不其然的想起我和一班舊同學。都是相識十五年,都是際遇不同,我們會像片中那四個男孩,長大了因為想法或立場不同而決裂嗎?或者你會說,電影歸電影,片中的其中兩個主角又是黑幫中人,有利益衝突,「決裂」或「衝突」這四個字,斷不能臨到我等普通人身上。

是嗎。普通人又真的能躲得過?從現在的情況想,我是樂觀的。

KTV大家一首接一首唱。周杰倫、楊千嬅、鄭秀文、陳小春、Twins。唱到五時二十分大夥才走,可以找家酒樓飲早茶,但最後沒有找,回家去。

記得升上中學後,一年有兩三次舊同學聚會;一過中學五年級,一年最多兩次;十九歲至二十五歲,連同今次聚會,只有三次而已。今次聚會有人呼籲要把沒來的常客叫出來,好下次再聚。希望下次不要再待兩年。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光頭無處不在

January 2nd, 2002


附圖錄自《春田花花幼稚園》,圖中人是校長光頭
Posted by Hello

看過一張介紹麥嘜故事各角色的海報,十六個角色中,其中一個天靈蓋全禿,穿西裝,貌似中年漢子;下面的名字是Mr. Nobody。他還有一個中文名:光頭。

光頭是誰?麥嘜麥兜菇時得巴阿May阿June念的春田花花幼稚園,校長就是光頭。光頭還經營幼稚園下一層的德和燒味,先有燒味店,後有幼稚園。還不只此呢,教授麥兜十二路搶包手的黎根、替麥兜看病的醫生、為麥兜解惑釋憂,自稱「神奇小隊長」的看更伯、街邊的熟食小販,甚至電視台記者,都是光頭。動畫「麥兜故事」為校長、黎根和記者配音的,是同一個黃秋生,似乎為了再一次說服大家,光頭無所不在,他一人分飾N角。

或是人有相似?他總不能身兼多職,終日東奔西走,在一眾學生所到之處出現吧?如果我們相信麥嘜麥兜的世界是同我們每天過活的真實世界並無不同,並不是一個大攝影棚的話,那麼我們只能相信人有相似,或是光頭有幾個孿生兄弟,各自有不同的工作,這才符合真實世界的邏輯。

創作故事的謝立文和麥家碧,並沒解釋光頭為何無所不在。他們願意說,校長為了在中國大陸的妻子,肯在燒臘店樓上開幼稚園;他們願意為真人黎根另添外傳;他們肯為光頭打開更多的出路,好教他三餐無憂。他們願意解釋其他故事和角色的背後意義,卻讓讀者自發猜度為甚麼故事裡有那麼多樣子同一的中年禿頭漢。

我以為無處不在的光頭,是想凸顯人的同質性。雖云「一樣米養百樣人」,但人,特別是在同一個社會同一個時空生活的人,除了一樣會經歷生老病死,還會多一些差不多的特質,例如一同愛國,一同吃某種主糧,一同有某些大事的回憶。

在農業時代,農民分村而居,同村人的生活方式已有相近之處。工業社會的生活方式,令人更趨同一:工廠生產、都市生活、國家政令和大眾傳媒,將人送進一個個大群體,每一個群體的人既有身處社會的特性,亦有群體的共性,就像他們參與的量產所生產的產品,種類繁多,但每一個品種總有一堆堆規格外觀同一的產品。

雖然現在香港少了工廠工人,經濟佔主導的是服務業者,多講了多元化,但無處不在的光頭,卻提醒我們,生活總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我們還脫不了量產工業的根。

在故事裡,「光頭」遠遠比”Nobody”出名,「校長」或「黎根」比「光頭」更受讀者認識。畢竟四個名字出現次數的多寡,已影響它們在讀者的知名度。如果翻開字典,最少被提起的”Nobody”,意思一是「沒有任何人」,意思二是「並不重要的人」。我覺得第二個意思跟光頭較能沾上邊。

光頭到處都在,擔當的都是小人物,獨立來看,每個光頭的確不太重要,但一群光頭連結起來,就成了股較大的力量,默默的支持每一個身邊人,尤其是春田花花幼稚園的一班同學。

這時候,nobody is important。他們同樣努力,同樣光頭。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及香港《信報》文化版,2002年1月3日)

當麥兜登上大銀幕

December 31st, 2001


牛棚書院以放映此片籌款的傳單Posted by Hello

片名:麥兜故事 My Life as McDull
年份:2001
國家/地區:香港
片長/菲林:75分鐘,35mm(彩色)
導演:袁建滔
語言:廣東話

快有十年吧?九十年代初,香港有個畫師叫麥家碧,畫了一隻叫麥嘜的豬;然後有個男子叫謝立文,為這隻豬編故
事。有關的故事在幾份報刊刊載,漸漸打出名堂。

接著我們有收養麥嘜的一家四口(全是人類),他的表兄弟麥兜和麥兜的媽媽麥太,菇時得巴阿輝阿May阿June一群如人般的動物,還有一所位處九龍深水(土步)北河街的「春田花花幼稚園」。麥嘜麥兜菇時等都在那幼稚園念同一級同一班。從麥嘜麥兜出發,謝麥兩人創作了「屎撈人」和「樣衰阿闊」兩個角色,各自有獨立的故事。

麥嘜麥兜等成了名,故事結集出版。如其他知名的漫畫,周邊產品不少:賀片、杯、毛公仔等;故事也製成動畫,
在香港的互動電視播放,逐次收費。到了今天,我們有一部全港產麥兜動畫,在電影院放映。

雖然麥嘜麥兜的商品味比以前濃,但大家仍記得他們故事的童真、諧趣、感性、理想和哲理,熟悉亦喜歡他們,因
此先有跨國漢堡包餐廳麥當勞推出麥嘜麥兜等的毛公仔,後有本土的進念牛棚書院,搞「麥兜故事」電影首映籌款
;大家也相信,電影院放的「麥兜故事」會受歡迎。

「麥兜故事」主要講的是麥兜的成長故事。如果是麥嘜麥兜故事的長期讀者,應該熟悉片中每個故事的情節。

首先是講麥兜出生,母親麥太(片中透露了她原來叫譚玉蓮!)命名和祝願的《麥兜傳說》,天上飛的膠兜差點令
麥兜姓麥名膠。然後是春田花花幼稚園出場,麥兜和得巴到一家沒魚蛋沒粗麵的小食店吃東西。接著是工作拼命,
言談夠現實的麥太,在網站教大家做「紙」「包」「雞」,講一個又一個的簡明幼兒德育故事,跟著帶麥兜上太平
山頂當去馬爾代夫一遊。

我們又看見麥兜想成奧運金牌得主李麗珊第二,尋找她的師父兼舅父黎根,結果李麗珊的滑浪風帆技術學不到,麥
兜只能學黎的第二項絕技:被禁廿多年的搶包山。講吃火雞感覺的《那淡淡濃烈的滋味》單色加電腦動畫後,就是
麥兜和一眾好友,力爭香港辦亞運,和爭取搶包山在亞運復活至失敗;以及麥兜升中學,至長大後回當年學藝的長
洲,在海灘看如黎根當年那樣粗的腳瓜(小腿),懷緬一番。

長大了的麥兜,不再是動畫裡的粉紅色小豬,而是一個穿上麥兜兒時服飾的男演員甘耀明。替他配音的林海峰說,
大個佬麥兜家產得負值(「負家產」),但生活過的舒服開心。

電影此時已到尾聲。編劇雖然先說,不需要跟其他片一樣,片尾要給大家做人道理,但最後還是故意敵不過逢片尾
必有道理的公式,藉林海峰之口給眾人一個。

道理來自麥太的燒雞菜譜。菜譜說:雞除了可以燒,還可以燒的好一點。雖然多走一步,可能還是如麥兜般,「唔
得就係唔得」,勉強不來,結果還是令人洩氣,仍然笨;但努力一點,自己起碼更心安。

而找一個真人演麥兜,或者是要告訴大家,漫畫的夢幻世界和現實,其實相連;夢,或者離自己不遠。

本片的故事幾乎跟原著一樣,不同的是由靜止的畫面和文字,變成有聲有動畫,還有少許枝節被改動而已,相信跟
謝立文擔任電影的編劇和監製有關。有趣的是,當其他文字著作改編成另一類藝術,不少受眾炮轟改編人將他們喜
愛的作品變得不倫不類時,為數不少的麥兜迷,卻批評動畫版的「麥兜故事」內容了無新意,故事的起承轉合跟單
行本的故事幾乎一模一樣,故事跟互動電視播出的版本並無分別。

或許有人會祭出「觀眾難侍候」這支大旗平息討論,但我以為可以多討論一點--我們要甚麼樣的改編作品?忠於
原著,保留原著神韻,還是在原故事加些新內容?我們為甚麼要那樣的改編?跟原著的呈現方式有關否?跟我們的
身分有沒有關係?改編的目的是為了甚麼?

撇開改編的爭論不談,這動畫片在故事以外,亦有可觀之處。麥嘜麥兜漫畫故事的繪畫方式有電腦彩色繪圖、單色
畫、實景加繪畫以及傳統的人手繪圖,在片中我們可以看到漫畫版的實景加繪畫西九龍風光,以及單色動畫加電腦
動畫的《那淡淡濃烈的滋味》。不同種類的畫面構成,如同現時一些電影畫面混合數碼攝錄和不同制式的膠卷畫面
一樣,增加表達方式,亦豐富內涵。

另外值得一提是本片的歌曲。謝立文作曲填詞的「春田花花幼稚園校歌」雖然耳熟能詳,不過在片中重遇,仍會想
起童年在學校學唱的歌曲,也會感嘆粵語為詞之難。

我喜歡的插曲還有兩首。Necke作曲,姬聲雅士(Gay Singers)合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勞多得」是勵志歌,謝立文的詞跟姬聲雅士的唱法,令我聯想到六十年代的粵語喜劇電影,和當中的勵志歌曲。借舒曼的曲和譚宇良加姬聲雅士藝術唱腔的「黎根之歌」,配上林海峰的自白,令觀眾對「功敗垂成」這四字,有更深的感受。

而兩首插曲各自的主題--勵志和無奈,正正是2001年冬香港人面對的兩樣大面相。

註一
搶包山是李麗珊和黎根原居地長洲的傳統活動。每年五月長洲會舉行太平清醮,超渡冤魂,醮期內禁肉食。在1978年前,籌辦節慶者會用竹棚築三個包山,外圍包子,於某一時刻讓島民爭奪,並傳說在愈高的位置搶得包子,就愈好運。1978年包山在搶奪時塌下,多人受傷,搶包山從此被禁,改為派包子。

由兒童扮成各類人物的飄色巡遊,是太平清醮另一項特色活動。


《春田花花幼稚園》書影Posted by Hello

註二
「麥兜故事」提及的原故事順序列表

短篇小說〈麥兜傳說〉
漫畫〈春田花花幼稚園地址》、〈春田花花幼稚園師資優良〉、〈不要忘記校訓九十八〉、〈冇魚蛋o番冇粗麵o番〉、〈點名〉
麥太食譜「紙包雞」
《麥太一百個幼讀德育故事選》
短篇小說〈馬爾代夫〉、〈尋找黎根(又名:腳瓜是如何練成的)〉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

邊緣‧即興‧愛你愛我

December 14th, 2001

(因為這篇文章,我結識了莊james。)

片名:愛你愛我 Betelnut Beauty
年份:2000
國家/地區:台灣
片長/菲林:106分鐘,35mm(彩色)
導演:林正盛
語言:普通話及台語

風(張震飾)服完兵役,到了台北市,在捷運木柵線的一個車站,遇見跟母親吵大架的菲(李心潔飾)。那一刻天下起雨,菲跑到車站外大喊,風的眼神說道:「她真有點意思」,接著就同她一起淋雨一同大喊。

菲當下覺得風怪怪的,但回到家後,就在日記寫下跟帥哥一同在雨中那美好的經歷。接著菲跟母親再一次吵架,吵的是母親偷看菲的日記。菲隨後藉買東西為名,離家出走。

風在朋友家安頓好後,當晚就跟朋友到夜總會消遣。他見到賣檳榔的菲。菲離家後,找到朋友怡麗(郭靜純飾);怡麗剛跟脾氣暴躁的小虎(戴立忍飾)分手。風愈發喜歡菲,畫一張她的肖像,當成放在錢包的照片。

離開小虎的怡麗和菲,走到圍著台北市的台北縣,投靠與小虎同幫派的光(高明駿飾)。光安排她倆在路邊的檳榔攤當檳榔西施,賣檳榔也賣美色。本片的英文名,就是解檳榔西施。風同時也離開朋友家租房子,恰巧房子就在菲工作的檳榔攤附近,一天他上街走,再次碰見菲。菲瞥見錢包的畫像,當晚二人相約出外,跳舞、兜風、談心。

菲在打電話,把心事送進爸爸的耳朵。可是不能不斷的講,電話總要掛斷。菲在想爸爸,他比媽媽寬仁,媽媽在家等爸爸,心情躁動。

風將菲擁入懷,安慰她。情濃,二人做起愛來。

第二天醒來,生活還得繼續。風除了當過麵包師傅和服過兵役外,沒有其他工作經驗。他不喜歡麵包工房炎熱油膩,想找其他工作。他佻皮,在履歷表竟繪上一個做V字勝利手勢的男孩。

菲雖然有工作,但外間總要大力剝削當這種工作的女子。顧客買的不只是會上癮的檳榔,還要一點檳榔西施肉光和軟語。雜誌記者可以隨便的寫某位西施不穿肉褲招徠客人,然後揚長而去,另一邊箱的電視台記者,就借助民意和政府,乘機(或循俗)鞭撻檳榔攤。而市政府亦早已將檳榔西施趕出去,因此記得此事的觀眾,可以猜想電影中的檳榔攤,其實是設在台北縣外的都市化地區。

晚上是二人狂歡的時間。風駕摩托車,帶菲上山欣賞台北夜色。風提起他父親說過,台北是花花世界,有錢人的地方--雖然市看來是中心,縣看來是最貼近中心的光環,兩者的光度孰強孰弱,也不容易判斷,但他已經到了台北,是縣是市似乎不太重要,有錢可賺才是主旨。

風然後跟菲到她爸爸的「金屋」樓下,見見她口中「好高騖遠」的爸爸。菲同時跟爸爸談電話,但爸爸最後被金屋裡的情婦拉走。菲只得跟風講她爸爸的故事。

她說,小時候家前有棵鳳凰樹,爸爸送她一本日記,當爸爸不在的時候,可以寫日記,向爸爸訴心事。她曾說,離家前把所有日記都燒了。風之後給她畫鳳凰樹。

菲給早前不問自拍的電影攝製隊看中,邀她飾演一個夠酷的角色。攝製隊和她身邊的人都叫她珍惜這個機會(賜下來的?),菲的戲中戲演出自然流暢。

光就請風談天,談天談出冒險計劃:用寶馬轎車拉脫提款機,拿走後面的現金,測試二人膽量。即興的計劃馬上實行,但做起來兩人笨拙不堪,最後只能拉脫汽車的保險槓。二人落荒而逃,在車上狂笑,是少年輕狂的笑。

虎經過幾天尋找,終於在檳榔攤找到怡麗,要她回來。虎仍然表現激動:分手時撼頭,這一回將瓶敲頭,弄的怡麗聲聲哀求。風一切都看見,他甘願回到又熱又膩的麵包店,也不想菲在外吃驚。

光聽到消息,即晚向虎尋仇,幸虧得幫派頭頭明哥(蔡振南飾)勸止。光還是不甘心,覺得虎對他的初戀情人死纏不捨,實在太過;於是他邀風一同劫掠虎管理的賭檔,一挫銳氣。突襲得手。

風回到家,聽到菲在唱歌。有人請菲去錄音室試音,成功了會成為歌手。風以為菲在唱歌挑逗他,親過嘴後想進一步,菲自然拒絕,拋下一句:「不要像我媽一樣,每天等我爸回來。」然後離開。

天亮,風不斷致電菲的流動電話,只得留言信箱,風只好錄下他的道歉話。風把發大財得來的錢匯回家鄉,然後陪光花錢去。可是虎的手下很快的逮著二人,把他們禁錮。禁錮途中,聽完風留言的菲致電給風,虎聽到電話響,不耐煩,開鎗打死風。風跟菲夜遊,供養她的承諾,就此灰飛煙滅,只留下不久前二人飛馳天橋的回憶。

林正盛1997年拍《美麗在唱歌》,講的是兩個升不上大學要打工,同樣叫美麗的女孩的故事,主角已不算是精英青年(其實精英青年是否有片可拍?)。《愛你愛我》更向所謂的邊緣推進:離家出走的女孩,檳榔西施,黑幫等等。

雖然電影沒有指明台北市禁絕檳榔西施,但以她們和她們的生涯為電影主題,更能突顯中心和貼近中心邊緣的並存互靠和張力--菲在縣內謀生,但崇尚市的潮流;縣得靠市才能更加繁榮;而市和縣的傳媒,就在矮化妖化檳榔西施,藉以博取受眾認同,居中心的市,更是存心排除她們。

面對被外間排拒,她們並無意低頭或認命。菲向電影攝製隊擲鞋子,是反抗--儘管她最後接受對方的賞識,成為被拍攝的演員。

劇中人亦流露「青春=即興」的意味。風立時跟菲在雨中大喊,菲即時離開風,還有風和光談了幾句就嘗試搶錢,都是即興動作,沒有太多深思和計算,但他們就是肯幹,不計較甚麼後果。當下的即興也劃下他們跟上一輩的界線,他們企圖如上一代般,為未來許下甚麼寄望和承諾,很容易就被打得粉碎。美好的場景不能長久,有時會教人無奈。

這些情節就令我聯想到香港導演譚家明的《烈火青春》(1982),一部也講即興愛情,同以暴力作結的青年電影:兩對不同出身的男女,不太精英,追尋流行文化和愛慾。他們當中有一人捲入日本赤軍的衝突,結果被迫隱居荒郊,乘船流浪的希望因其中三人最後被殺而破滅。

快二十年了,類似的故事還在上演,是編劇人看電影太少,結果故事雷同實屬巧合,還是即興、邊緣、無奈等,仍是這一代青年的特質?

本片官方網頁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刊於網上《青年人民》)

甚麼是奇蹟?

October 17th, 2001

片名:小奇蹟 A Small Miracle
年份:2001
國家/地區:香港
片長/菲林:85分鐘,數碼錄像(彩色)
導演:畢國智(兼編劇、剪接及原作音樂)
語言:粵語

小公司會計文員Man是個小男人,身型小、膽量小、識見也小。他常想的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日子裡,人工仍然可以加。

不過加薪只是主觀願望。當同事Danny可以加薪,Man的薪酬卻原地踏步。老闆覺得,Man是公司大家庭的支柱,應該與「家人」共渡時艱。Man只好撒謊,向同事、父母和護士女友Sharon說,他工錢多了一點。

當天下班後,他收到一個自荷蘭寄來的包裹,把一層層的包裝剝去後,是十數支鉛筆,還有一批藏在飲管的粉紅色藥丸,一支飲管五十粒。

他跟荷蘭沒有甚麼關係,甚至把寄件人地址的The Netherlands錯念作New Zealand(新西蘭),包裹顯然送錯了地方。Man找到他唯一「精」通藥物的朋友,問清楚藥丸是甚麼。那些藥丸叫狂喜(Ecstasy),簡稱「E仔」,違禁藥。他接著上網,問他的同事和Sharon有關狂喜的效力和價錢,得知市價一粒三百港元。他決定把藥丸給「藥物專家」看看。

可是在會友的路上,他不慎踢翻蠱惑仔(混混)Peter(李燦森飾)放在路旁的奶茶,而他的輕率處理更招來Peter的追趕和劫掠。不過Man定神一想後,就問Peter是否想買藥丸。

一輪等候與懷疑後,Peter的老大證實藥丸的確真材實料,於是五百粒狂喜,以兩萬五千港元成交。不過Man早把部分藥丸藏好。

小藥丸帶給Man一筆意外之財,他用來跟親朋好友吃喝玩樂,帶Sharon遊台北。此時他有了錢,可以振振有辭的跟人家說「加人工」。其中一次吃喝時,他父親的好友Bobby,對席中各人講自己的故事:沒有廉政公署的年輕當警察歲月,人人每月都收到賄款,當年Man父親和他一樣女友如輪轉,還有一些僥倖死不了的經歷。Bobby的結論是,僥倖不死是奇蹟。

Man回到公司,Danny已離職;他藉辭要老闆加薪。

在有錢飄飄然的日子,他請Sharon一同分享他的存貨。不用到的士高,兩個人在Man的公寓分別吞一粒狂喜,同樣歡愉,順道釋放各式壓力和禁忌,不過副作用仍然強勁。

到了Man生日當天,Sharon先到Man的家,準備給他驚喜。同一刻,Man準備回家,Peter的同黨魔鬼抱著買新貨的想法,連同三個蠱惑仔到Man所住的大廈門外等候,而Peter就因泡上同黨女友,被幫中人按家法招呼。

Sharon預備好後,無意發現Man收藏的藥丸,她一口氣把它們倒進馬桶。Man就在大廈門外遇到Peter一夥,被迫回家出讓餘下的藥丸,赫然見到Sharon想把它們送走。Sharon認為Man有心欺騙她,Man就拼命解釋,但一切都被等的不耐煩的魔鬼等人打斷,他們要強搶藥丸。

Man企圖反抗,混亂間他腹中一鎗,流血不止,一眾蠱惑仔倉皇逃走,其後一人被小型巴士撞倒。

而Man在Sharon的搶救後,大難不死,休養期過得平淡安寧。

此片的奇蹟觀互相呼應,亦藉它暗地劃分何謂「奇蹟」,何謂「奇事」。Bobby說大難不死是奇蹟,片末就來個男主角瀕死但最後仍活著的寫真。小藥丸或意外之財雖然稱奇,但帶來的不止是錢、快感或意氣風發,還有暴力、身體不適與不和等後果,欣羨的目光因此減了好幾分。「小奇蹟」的「小」,可能不再是藥丸之小,而是尋常鎗傷過後活過來,因普通而聯想起的「小」。

錄像開首播的歌是hip-hop組合LMF主唱的〈大懶堂〉。歌詞說,希望中頭獎,不用工作而懶懶閒--當下香港經濟欠佳,裁員風起,要大錢的想法比以前更甚,歌曲和社會環境跟Man的想法不謀而合。但是在片中,求財不遂後,有人以謊言隱瞞失落,也有人強行爭奪,令「活著真好」的奇蹟命題更見強烈。

本片不少鏡頭在香港島灣仔和跑馬地等地拍攝,場景安排與現實生活環境相連貫,更添錄像的真實感。

演技方面,飾演Man的Man Fong固然演出小男人的味道,李燦森此位慣常演蠱惑仔的演員,亦恰到好處。

發行者影意志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刊於網上《青年人民》)

他們走的太前了?

August 21st, 2001

八月十二日晚,香港警方搗破了一家提供性虐/被虐(SM)戲的性商店Fetish Fashion;商店因此中止營業。那商店在中環閣麟街,離我工作的公司不遠。

一個性小眾團體因不滿警方針對參與者已互相同意的SM表演,而不理會其他令人厭惡的公開表演,於是在剛過去的星期日,那團體就在中環遊行,部分人穿上SM服飾。到了遊行的終點——中環警署時,有遊行者自縳在警署圍欄,結果被警察控以行為不檢,保釋待查。

事後我聽到的意見是,那團體以同志為主,支援一個沒有聯繫,提供SM表演的性商店,會影響同志形象,相當不智;這些意見,不但非同圈子有,同性愛圈子也有。

留意本地社會運動數年,我往往想到一個問題:運動中人的認知,相關社群的認知,以及市民的認知有多大的差距?運動者所做的,市民又是否明白?

今次是個「差距」的例子。發起遊行的彩虹行動走出來為沒有交情的SM場所站台,為沒侵犯其他個體的性小眾爭取性權的立場來說,可以理解。唇亡齒寒,性小眾互相支援也是應該。

不過其他人又怎看?公眾對性小眾的性生活習尚多數不齒,或是偷偷嘲弄,一時三刻的公眾教育根本收效不夠;同性愛圈又怕辛苦建立的形象毀於一旦,還不要說他/她們對同異以外的性生活方式爭論不休,向同圈講,也不是很快能完成的事。

公眾教育按經驗說太慢,工作又不能不做,結果之一就是用些容易又收效大的動作,於是示威自縳去也。

不敢說他們沒有創造力或智慧,但結果如斯,以他們相對豐富的運動經驗,相信他們不會不預料得到,可是他們仍然這樣做,不怕大量的奇異目光,反對,和往後更多的冷言冷語,這反映了甚麼呢?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爺爺去了

July 22nd, 2001

我爺爺去了。星期四上午十時五分,死在多倫多。

不想弄清是因為怕會傷心過度,寧願留下個較好的回憶,或是躲懶而會留在香港。不去奔喪,痛苦也不會減少。

四天了。生活還是在過,仍在言笑自若,但自己有空在想時,很多是過去和爺爺生活的回憶,也想找一刻,獨自的大哭一場。

可是還未哭。

他享年七十八,我今年二十四。他生前很疼我。

願他安息。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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