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07 Movie 電影' Category

鐘聲雖至,天橋猶在 (電影)

Monday, June 14th, 2004

片名:天橋不見了 Skywalk Is Gone, The
導演:蔡明亮
年份:2002
地區:台灣
片長:22分鐘(彩色)
語言:普通話

2002年夏天的台北,天朗氣清,但熱。那條熟悉的站前天橋沒有了,可沒有多少人記得它。收音機的老歌節目,或在那些日子裡,播了好幾回〈南屏晚鐘〉。相思夢醒,天橋卻留在自己的腦海裡。

長鏡頭見著台北的夏天白晝,銀幕左上方是藍天白雲,右上方是新光三越百貨店外的大屏幕。女子向左邊望,好像在找甚麼。她在忠孝西路的南邊換了一兩個位置,還是找。這個女子的名字應該叫湘琪(陳湘琪飾)。

接著鏡頭轉到行人路邊,戴帽穿厚底涼鞋的女人(陸奕靜飾)拖著行李,準備過路。湘琪跟那女人沒有走路面下的行人隧道,卻一先一後越過大馬路。到了馬路的另一邊,也就是台北車站所在的一邊,她們被交通警察逮個正著。戴帽女人高聲申辯,說以前的行人天橋好端端的,現在不見了,害她要過馬路,然後拒交身分證。湘琪比較合作,把身分證先交給警察,再向他打聽天橋和橋上賣表小販的下落,但都不得要領。

交涉一番後,湘琪回到忠孝西路南端,光顧一家樓上咖啡店。她本想喝些甚麼,或許天氣太熱,導致停水,她只能叫蛋炒飯。她在等上菜的當兒,靠窗繼續搜索。飯後她在路北端想向警察索回身分證,但警察堅稱已還給她。身分證拿不回,她繼續前行,走進行人隊道,在樓跟一個向上走的男人擦身而過。

這個男人的名字應該叫小康(李康生飾)。他跟湘琪接近前,在公廁廁格方便兼抽煙,離廁前想洗手,又因停水而無法成事。他沿樓梯走上路面,因湘琪的鞋聲察覺她走過,但他只望她的背影,沒再進一步。

小康上了台北車站附近的一個辦公室,應徵色情片演員。他聽從另一個男人的吩咐,脫剩一對襪子,接著如此答話:以前在已拆掉的車站前天橋賣手表,曾經開過刀,看美國色情片,常勃起。隨後他聽從吩咐,穿上醫生白袍戴上醫生聽筒,嘗試勃起,走到跟前的陽台,讓攝錄機把他拍下。

片尾也是長鏡頭,見到藍天白雲。白雲隨風飄,崔萍的〈南屏晚鐘〉開始響起。

〈南屏晚鐘〉

曲:王福齡
詞:方達
唱:崔萍

我匆匆的走入森林中 森林它一叢叢
我找不到他的行蹤 只看到那樹搖風

我匆匆的走在森林中 森林它一叢叢
我看不到他的行蹤 只聽到那南屏鐘

#南屏晚鐘 隨風飄送 它好像是敲呀敲在我心坎中
南屏晚鐘 隨風飄送 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相思夢

它催醒了我的相思夢 相思有甚麼用
我走出了叢叢森林 又看到了夕陽紅#

重唱#

雖然全片沒有介紹男女主角姓甚名誰,但從蔡明亮的名字,年輕女子的說話,和取景所在的台北忠孝西路看,認識蔡明亮的觀眾,容易的會把此片跟《你那邊幾點》(2001)拉上關係,繼而將蔡的「小康和家庭」系列連結起來。

《你那邊幾點》的小康,在後來被拆掉的台北車站外天橋賣手表,因此認識湘琪,湘琪後來到巴黎去了。《天橋不見了》的女子,不知天橋和表販的下落,男子說自己賣過表,那可以是巧合,但亦容易的被肯定為湘琪和小康的故事的新一章——更何況,那是蔡明亮鏡頭下和小康所處的台北。

飾小康母親的陸奕靜,和男子在辦公室的自我簡介(「開過刀」——是否指《河流》(1997)裡小康的病?)是另一些蛛絲馬跡,喚起追看蔡明亮電影的觀眾的記憶。如果從「系列新一集」的想法看,《天橋不見了》是一道無型的天橋,連接前作《你那邊幾點》和未拍好(這裡指2002年至2004年6月期間)未拍好的《天邊一朵雲》。

在《你那邊幾點》裡,小康因為湘琪,思念巴黎,把看到的計時器後撥七小時,並盡量認識、靠近巴黎。這種思念最終因為他那裝滿手表的行李箱被盜而中止。而湘琪對小康的思念,自出國前始,也可能在《天橋不見了》中止:她問天橋和表販的下落,卻得到「不知道」的答案;而在行人隧道樓梯跟小康遇上,卻沒及時看清楚他;結尾的〈南屏晚鐘〉,就如湘琪的心聲般——要打消思念,走出迷障了。然而在銀幕外的觀眾,在銀幕看到小康應徵拍小電影,也聽說會有一部講小康拍小電影的片子,那麼已中止的思念,可能在那部片子重生。

「小康和家庭」系列的一些元素,在《天橋不見了》也見新的演繹。苗天飾演的父親已死,隨《你那邊幾點》片尾的摩天輪退出故事。陸奕靜在《天橋不見了》的造型,可以說是個非小康母親的角色,也可以說成失去丈夫後的突變。在系列裡前作大量出現的流水和灰沈氣氛,前者完全消失,被停水取代,而夏天陽光亦代替了前作的灰黑天。另一個蔡明亮電影的元素時代曲,則在此片開始,進入「小康和家庭」系列。片末那晴空長鏡,配上崔萍唱的時代曲,教我想起小津安二郎電影的相似場面。

若把此片當成單一的短片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講述相認不易和都市急速變遷的故事。無需重溫《你那邊幾點》,只從故事敘事的公式言,《天橋不見了》的男子,很大可能是女子要找的表販。女子想找男子,但卻無法抓住相遇一刻實現願望,令人感嘆。作為城市某處地標的天橋,市民離開一段時間後,無法尋回,可見城市變動之快。交通警察不知天橋下落的答案,就令人想到城市的變動,很多時都被人有意無意的遺忘——同樣的題目也出現在蔡明亮後來的《不散》(2003)裡:一家城內的老戲院快要關門
,卻無法引來渴求新聞的媒體採訪,這樣的變,結果就更容易在大眾的記憶裡消失,只成了少數人的記憶。

而這一條「雖無仍在」的天橋,也如其他的蔡明亮電影般,可以成為一些新觀眾認識他電影的起步點,它也似乎特意的,叫新觀眾該向哪一些地方走。

官方網站
我一年前做的筆記〈那些誘人的南屏鐘聲〉

(原載網上《青年人民》,並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World of Love, A

Wednesday, April 16th, 2003

片名:柏索里尼:尋找少男 Un mondo d’amore
導演:Aurelio Grimaldi
年份:2002
地區:義大利
片長:85分鐘(黑白)
語言:義大利語

導演Aurelio Grimaldi在1996年第一次講柏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 1922-1975)的故事,那時講的是後者之死。今回他想說的是那個年輕的,前路茫茫的,未成導演的柏索里尼。

黑白畫面把我們帶到1949年9月底。夜宴過後,一對對舞者在後園隨著唱機播出的歌聲跳社交舞。舞者清一色男,有青年,也有小童。青年當中有個叫Pier Paolo Pasolini的,他當時二十七八歲。

宴會過後兩星期,Pier Paolo被召到鎮上的警局。警官宣讀他的罪嫌:在那次宴會裡,他用錢和糖果引誘三個十多歲少年,著他們自瀆,和被他手淫。因為他是公立學校的教師,令案件性質更趨嚴重。

Pier Paolo雖然極力開釋,把小說寫作、法國文學家紀德(Andre Gide)的作品、酒醉和不可靠的記憶力,都搬到他的辯詞裡,但聲音依然顫抖,近鏡看到他的神情依然緊張。他離開後,被性侵犯的三個少年逐一被同一個警官召入詰問:他們並不認識紀德,卻說Pier Paolo當晚談起古希臘和羅馬的孌童之樂。警官當下的咆哮和言辭令他們泣不成聲。經剪接後,三個少年的審問戲並無Pier Paolo般受「厚待」,如同一次審問的前、中、後段,似是說Pier Paolo的情慾世界只有一個叫「少年」的整體,而沒獨立的少年在,也像說在成人眼中,少年只是不完整的,要靠拼湊才可理解的群體。

三個少年的家長最後接受Pier Paolo友好的賠償,放棄起訴,少年卻被家長懲罰。Pier Paolo的下場雖不牽涉武力,但亦不仁慈:在挖苦的話語中,另一批警官建議將他趕出學校,並故意洩漏消息給不時到警局搜集犯罪新聞的記者,讓Pier Paolo成為大眾獵巫的對象。一經報章報導,他父親勃然大怒,指妻子教子無方;共產黨也因他「德行和政治不檢」而逐他出黨。

故鄉容不下他,父親容不下他和母親,結果他聽從其他青年同志的意見,從故鄉南下羅馬,也好找發展機會。送行的不只是他的同志,還有一班學生。學生對教育官說過,文學老師Pier Paolo熱心教學,從不言性。

火車南下,Pier Paolo一路少言,臉上也沒太多表情,藉閱讀打發時間。母子轉到往羅馬的火車後,同坐的婆婆Teresa將兒子Salvatore和孫兒的幸福跟身邊的乘客分享,他罕有的露出微笑,並將聽到的故事擬成一篇愛慾小說的腹稿。火車抵達羅馬那天,是1949年10月19日,也是他被警官詰問後一星期。

母子經兒子的舅父介紹,各自得到安身之所。她成了富有人家的留宿女傭,他就租住小房間,租金暫由舅父負責。他連番求職失敗:私校校長敷衍了事,想在電影城當臨時演員,又被助導冷待。沒錢,他唯有賤價出售藏書。

在那些日子裡,他靠閱讀、寫信和閒逛打發;鬱鬱不樂的心情雖因初睹電影城的拍攝工序而好轉過來,但真正令他快樂的,是那些年輕的,在公園一展身手的男孩。當他在片末抱起一個男孩時,片首的舞曲再次響起。

歷盡多劫,幾乎一切盡失,他依然不改一己之好,他在給家鄉朋友的書信上說,少男能給他活力和愉悅。

本片不是全傳式的傳記片,但介紹人物在某段時期的經歷時,還稍嫌不足。觀眾雖藉片子知道柏索里尼往羅馬前後的遭遇,但對不熟悉他生平的觀眾而言,他為何加入共產黨,他的生計問題最後如何解決,或是他往後的電影路怎樣走等問題,就得靠其他資料來解答。

(觀於2003香港國際電影節。原載於「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於網上《青年人民》)

再看「蘇州河」

Monday, November 25th, 2002

今天在史丹利五的電影會看了婁燁導的「蘇州河」(2000)。我是第二次看。上海的繁華、周迅飾的牡丹的天真、和馬達的癡情固然有各自的魅力,但最吸引我的是那種似幻如真的敘事手法。片頭「我」和美美的對話,「我」的自述和由「我」出發的視點,都要說服觀眾那是片裡的真實敘事,並非由任何一個角色杜撰;但當「我」提到馬達的故事時,馬達固然貢獻其中一部分,「我」也加入不少想像。到了片末,究竟馬達的故事有多少是實多少是虛,甚至馬達、牡丹和美美是否真有其人,或是「我」的一箱情願,就如喝過帶野牛草的伏特加後般,無法理清,只餘下執著肯定和否定理據的兩派爭論不休,或離開激辯,在其他美好的枝節裡尋找慰藉、認同或類似的回憶。

(原載公開日記)

Werner Herzog的第一部長片

Sunday, November 24th, 2002


ticket Posted by Hello

三個星期前看了Herzog的第一部長片Signs of Life(1967)
。以上是我得到的即場戲票,有趣否?

故事是講一個在克里特島中伏受傷的納粹傘兵Stroszek,
傷愈後被派往愛琴海小島的遭遇。他跟妻子和兩個同袍,
守著島的軍火庫,終日無所事事。同袍樂得清閒,他卻按
捺不住,最終精神失常,占據軍火庫和其彈藥。

雖說是跟二次大戰有關,但片子刻意不放槍林彈雨的戲份
;最重火藥味的場面,不過是Stroszek開槍斃驢,和放連
串煙花兩節。片中Stroszek瘋掉,軍隊又花了不少時間才
能擒下他,似在訴說第三帝國的漸衰。

《野草莓》III

Sunday, November 24th, 2002

Isak醒來時,要到Lund去嫌太早,但他執意叫管家做好餐點,叫女兒開車帶他走。車開到Isak家族的舊度假屋,他想起十多歲,也就是二十世紀之初時發生的事。他跟表妹Sara要好,卻被他的兄弟不時阻撓。(是了,在經上,Isak不是Sara的兒子麼?)回憶過後,他見到一個少女和他的兩個男性朋友。

車添了三名乘客。再上路時,車倆幾跟另一部車相撞,另一部車翻個四輪朝天,但車裡的夫婦卻奇蹟般絲毫無損。Isak和女兒邀二人上車,他們中途卻吵起來,下車離去。然後,五個人在中途找到個餐室的天台吃中飯。

《野草莓》筆記2
《野草莓》筆記1

(原載公開日記)

電影男女

Sunday, November 17th, 2002

在Angels of the Sin, the開場前,有一對男女在討論近期官府的「大師風格」影展,應辦誰人的回顧,當中提到Angelopoulos。我一時口痕,急忙告知十二月Beekeepers(1984)會放映兩場,於是三人攀談起來。放映後大家繼續傾談,他們提到,過去有看電影節的習慣,但近年來熟悉的臉孔愈來愈少。這回因為Bresson,二人把一個周末都用來看他的電影--打到這裡,我想我三十或三十五歲時,會有同樣
的情況嗎?前一陣子跟一個以前推介Fassbinder的朋友聊起,他說少看電影久矣。

(原載公開日記)

《野草莓》II

Tuesday, October 29th, 2002

老醫學教授Isak不愛跟人相處,退休後跟老管家同住一屋。六月的夏夜,在他動身到Lund拿榮譽之前,他發了一個怪夢。他夢見自己穿戴整齊,在空蕩蕩的市鎮大街走,街上的掛鐘無時針無分針。他隨後遇見一輛馬拖靈車,後輪雖被燈柱絆著,車夫仍一意孤行向前走,最後留下那個被掙脫的車輪,和一副棺材。

Isak看到棺材躺著的是自己。他那麼老又愛獨處,死後會同樣下場麼?

第一篇講此電影的公開日記

(原載公開日記)

談《你那邊幾點》

Monday, April 22nd, 2002

片名:你那邊幾點 What Time is it there?
導演:蔡明亮(兼編劇)
年份:2001
國家/地區:台灣/法國
片長/菲林:116分鐘(彩色)

一、三、五。蔡明亮繼續拍小康(李康生飾)跟小康父母的故事,最新的內容收在他的第五部長片。到了現在為止,每一部「小康和他的家庭」電影(包括「青少年哪吒」(1992)、「河流」(1997)和「你那邊幾點」)之間,都會隔一部講另一些故事的電影(「愛情萬歲」(1994)和「洞」(1998)),雖然男主角仍是李康生。

蔡明亮的父親在「青少年哪吒」殺青前去世,李康生的父親則在「洞」開拍前,因病魔纏身而自殺,片子最後的字幕,導演要將它獻給自己和小康的父親。不難明白,「你那邊幾點」會談論父親的死亡,而父親的死,就引發全片的其中一個主題:思念。

片子開首的那場戲,只見父親獨自一人準備吃飯,接著他點了一根煙在家中踱步,叫了兒子,卻沒人回應。到了下一個鏡頭,活人變了小康捧著的骨灰,小康在往骨灰龕的路上,回答爸爸生前的呼喚:「要過隧道了,你要跟來哦!」可惜二人已分隔陰陽,父親究竟有沒有跟來,變成不可知之事。

回到家裡,失去父親的小康顯得不安,晚上尿急也不敢上廁所,只在房間裡找些膠袋或膠瓶草草解決。母親卻天天守候亡夫魂魄回來,猜想他會附在某些生物身上回來,更連活人吃飯的飯桌都要給他留一個位子。

活人還得繼續在現世的生活,小康在守喪期間,繼續在台北車站附近的行人天橋擺賣手表。他遇到湘琪(陳湘琪)。她看中了小康腕上那隻能顯示兩個時間的手表,想買下來,小康執意不賣,理由是他在帶孝,不想將衰氣藉手表傳給她。

她拿著小康的名片,打電話給他。「不會啦!」她再次堅持要那隻表;她說,她信基督,衰氣算是甚麼呢?結果小康打個七折給她,手上的表七百塊錢成交。她在交易時提到,她第二天要出國,到巴黎去。

可能是湘琪出國那天,小康半夜打電話,查問當時巴黎的時間。巴黎的時間比台北慢七小時。小康將家裡的鐘,如同行李箱的貨箱裡的每隻手表,以及他能調校的每個計時器,都撥到湘琪身處那邊的鐘點。另一方面,他買了一盒講巴黎的電影錄影帶在看,是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的「四百擊」(400 Blows/Quatre cents coups, Les, 1959)。

母親看到被撥慢的掛鐘,同看的小康沒對她解釋原委,她就認定是父親亡靈所為。她請人回家作法,希望父親在家安息。

到了巴黎的湘琪,獨自一人租了旅館客房休息。她連續幾晚聽到樓上的神秘腳步聲,她曾上樓一探究竟,但在深究之前,就先自行中止偵查。她的巴黎遊孤獨既不快:一個人喝咖啡吃午飯,漫無目的的乘地鐵,身邊一群群既不相識又言語不通(片中的湘琪並不懂得法語)的法國人更顯她的孤立。

身處台北的小康,日子同樣過得乏味。他每天上班下班,跟冷冰冰的母親吃遲開的晚飯。他將計時器撥到巴黎時間的舉動,被一個胖小子看到,於是胖小子跟小康到了電影院,搶走小康在影室外拆下的鐘,在男廁的廁格裡自瀆。追來的小康只見他用下體試圖撥弄時鐘。

回到家裡,小康見到家黑漆漆。母親極力遮擋外邊的光線,因為她相信家太光亮的話,丈夫的靈魂不會回來。小康覺得她想父親想到不可理喻,跟她吵了大架。

巴黎和台北的影像不斷交疊,鏡頭又轉到巴黎的湘琪。她獨自在墳場散步,接著坐在長椅找東西。長椅的右側坐了一個男人:他叫Jean-Pierre Leaud,在「四百擊」飾演少年主角Antoine Doinel。老年的Jean-Pierre一臉滄桑,跟小康在錄影帶看到的少年隔了四十年;而小康只能從錄影帶看到的角色,湘琪卻在現實生活跟真正的他相遇--他介紹自己叫Jean-Pierre。

“What are you looking for?” Jean-Pierre問湘琪。

“A telephone number.” 會是小康的號碼麼?

接著他徐徐寫下他的電話號碼,交給她:”This is my number.” 在茫茫人海向她伸手的,何只是他一人?及後湘琪在咖啡室嘔吐,香港旅人(葉童飾)為她端來暖水,然後跟她談起來,最後湘琪到了旅人下榻的旅館。

小康的撥鐘舉動到了高峰。他沒能調校台北車站的時鐘,就跑到西門町的一幢大廈頂層,用長天線撥弄時分針,這次他成功了。他打開帶來的紅酒,在天台喝了幾口,回到自己的汽車上又繼續喝。車前方放置的蛋糕盒,提醒他那是湘琪出國前送給他的禮物。小康打開盒子看看,然後丟掉。

家裡的母親又在做甚麼呢?她著意打扮自己,穿上禮服,別了花在頭上,坐在飯桌前給亡夫一杯酒。小康就在車上,喚了流鶯(蔡閨飾)過來,接著做愛。

在巴黎的湘琪,跟旅人同睡一張床。湘琪依偎在她的肩上,跟她接吻,但她之後把頭別過去。而台北的母親就在亡夫遺像側的床上,拿著竹枕頭自慰;有如年輕女子的妝扮,再加上亡夫遺像和思念,她彷彿跟亡夫重聚。

天亮了,流鶯取走了小康盛滿手表的皮箱,旅人在被窩檢了湘琪遺下的手表還給湘琪,母親在睡。小康回到家中,清去母親用來遮擋光線的綿被,進去父親遺像所在的房間,脫了外衣蓋在母親身上。

湘琪帶同行李到公園去,呆望水池,冷天氣和不快事使她涕流淚滾,不經不覺的睡著。在公園玩耍的孩童拖走湘琪的行李箱,丟進水池。

父親在這時竟出現在池旁,用雨傘柄把行李箱勾上水面,幫了湘琪一把。然後他在附近的遊樂場入口抽煙,向著遊樂場的摩天輪走去。

死亡引發思念

父親的死亡是此片思念的引子。母親相信,父親的靈魂在死後會回家,可能是藉著某些生物而來,於是她在家喝止小康不要殺蟑螂,又對著魚缸的大白魚喃喃自語,直將牠當作亡夫,訴說思念之苦。把家弄得黑沉沉也是她的傑作。

她的思念從何而來?在「青少年哪吒」和「河流」裡,我們只看見父親和母親踏入中、老年的冷淡關係,面對過去的空白,思念可能是從二人青年期的相敬如賓突然撲出,也可能是從習慣被打斷的痛楚轉化而來。

小康是否要擺脫父親這個大家長?在片中並無確實的答案:在日間,他願意為父親的亡魂引路,也不介意告訴陌生人自己在帶孝,但在晚間的家,他只敢躲在自己的房間,似乎是對父親回魂想法的半信半疑。

不過他要制限母親的思念行為。他把蟑螂丟進魚缸,阻止母親遮擋家裡的光線,到了片末把外來光重新引進來,看來都是想平伏母親的情緒。可惜小康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母親在小康阻止他時,仍不放棄為窗口加上封條,而在小康不在場時,她的思念更無止境,在片裡以在丈夫遺像前自瀆作結。蟑螂被丟進魚缸,接著被缸裡的大條白魚吞了,後來成了她的亡靈投射和傾訴對象,可說是對小康努力的嘲諷。

雖然小康沒去直接思念父親,但他的思念,間接跟父親有關。如果湘琪不是看中小康的腕表,如果小康不是因帶孝為由拒絕出售,那麼二人未必有更多機會交談,小康不會得知她會去巴黎,也不會問湘琪那邊幾點。

問「那邊幾點?」是思念的開端。將所有可調撥的時計都撥到巴黎時間,買「四百擊」的錄影帶看,甚至喝紅酒,都反映小康在身處的地方盡力建構「那邊」,一解對「那邊」的思念。而小康企圖調較台北車站的時鐘,和成功將西門町一幢大廈頂樓的大鐘撥慢七小時,彷彿是等如向群眾宣布:「我在思念。」不過租下大型電子廣告屏幕時段示愛的人,大多有明確的思念對象,但小康想的是甚麼?

他在想念一個地方。觀眾最初或可能以為小康掛念的是湘琪,因為他想將巴黎搬來的舉動,可以當為睹物思人的變奏--母親不一樣是透過蟑螂、白魚和遺像等,說明自己在想丈夫麼?但小康收下湘琪送給他的蛋糕後,卻未曾一顧,最後將它丟掉,除了是忽略的代價外,也可以說是斬斷跟湘琪的關聯,澄清在思念的事物。

到了片末,小康跟母親的思念似乎要打上句號。妓女拿走小康的貨箱,給他的思念大計狠狠一擊;小康將早上的光線引進家,也是想中止母親的過度思念。最後輪到父親。小康未必想思念的人,母親想的近乎瘋狂的人,似乎依著湘琪手上的一隻表到了巴黎。片末出現的那個老漢,字幕形容他是「公園裡的男人」,可是他跟片頭的父親都是由苗天飾演,同在抽一支煙,很容易的教人認為他就是三人家庭裡的父親。

按照此說,小康想念的,不僅是一個他沒到過的地方,還是父親身處之地。母親的想法也似乎得到支持,因為父親的靈魂始終寄附在一件物件上,在異地釋放。不論對逝者和家庭的取態為何,三個人最終還是連在一起。

不過亡魂所處的異地始終仍屬人世,按華人的信念,它還是要有歸宿,總不應繼續做游魂野鬼。父親的靈魂最後向遊樂場的摩天輪走去,可以是歸於極樂,也可能是投入輪迴,得到新生。父親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單思和孤寂

不論小康想的是逝去的父親,死物的巴黎或是活著的湘琪,他始終得不到對方的回饋,亦拒絕胖小子挪用他的時鐘,闖入他的思念場域。而母親思念的父親,雖早已不在也不能在她生活的世界出現,但母親在無從肯定的情況下,拒絕兒子干擾她的思念舉止。二人儘管都在思念,都在經歷失去至親之苦,但無法達成互相支持的結局,「青少年哪吒」和「河流」的母子冷戰,彷彿在電影延續。小康將批發商拿來,號稱摔不破的手表多次大力敲打,可能是順道略解單思和孤獨引起的躁動。

湘琪也不見得更好,她既孤獨又寂寞。她離開台北,一個人在巴黎走,雖然沒了遊伴的嘮嘮叨叨,但也未令她快樂和放鬆;身邊的人操著她不懂的法語,一則令她無法感受他人所說,二則因為無法知曉其意,結果他者的言語,如地鐵廣播,或隔鄰電話亭男人的吼叫,往往令她不知所措。只有她聽懂的英語或國語,才能令她的臉出現安心的微笑。

可是那些話是對方主動說的,反過來湘琪的主動卻有另一種結局。湘琪在巴黎地鐵的月台跟另一個旅人(陳昭榮飾)對望後,雙方的關係到此為止,除了再次偶遇之外,難有再發展的機會。她試圖在包包裡找一個電話號碼但遍尋不獲,結果要由隔鄰的老年男人解窘,但不論湘琪想致電的是誰,她也無法致電給對方。再一次的落空發生在香港旅人的房間:當她跟旅人接吻後,旅人竟別過頭,拒絕跟湘琪繼續親熱。主動爭取並沒帶來快樂或幸福,湘琪的遭遇是通俗教訓鮮有顧及的一面。

小康、母親和湘琪的獨處片段在片中交疊,三人雖然分隔兩地,但剪接卻抹掉兩地的時差,更突顯他們的相近處境--同樣的孤立無援。

與「四百擊」相認

「你那邊幾點」和「洞」都是導演鮮明的電影尋根之旅。「洞」是蔡明亮對兒時看的國語片和聽的時代曲致敬之作,「你那邊幾點」則直指他最愛的片子。

蔡明亮說過,「四百擊」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杜魯福拍過五部Antoine Doinel電影,主角都是由Jean-Pierre Leaud飾演;無獨有偶,蔡明亮也拍了三部講小康和小康父母的電影,飾演小康的都是李康生。

在「青少年哪吒」和「河流」裡,呼應「四百擊」的場面俯拾即是。「青少年哪吒」的小康厭惡大學聯考制度,逕自退出聯考補習班,跟當年逃學的Antoine相似。而「青」片那迷信小康是哪吒轉世的母親,彷彿是墮胎不遂,因而遷怒於僥倖出生的Antoine的母親Gilberte的翻版。Antoine的父親Juilen沉迷業餘賽車,「河流」的父親就終日沉迷在三溫暖的無名同性肉慾。

到了「你那邊幾點」,「四百擊」終於堂而皇之進入電影的畫面,片中僅有的兩段背景音樂都來自「四百擊」,甚至電影的名字,最初都要跟蔡明亮的最愛電影相認,叫「七到四百擊」。

藉著小康房間的錄影機,我們看到小康在看的「四百擊」片段。第一段戲中戲,是少年的Antoine逃學,玩機動滾筒--蔡明亮說,他小時候玩過同類的機動滾筒。另一段是Antoine離家出走,晚上偷了一瓶未搬進雜貨店的牛奶。小康會想起甚麼?會否是「青少年哪吒」的遊蕩歲月,或是在電子遊戲機中心偷取遊戲線路版的舊事?還是他想像的巴黎?小康會在Antoine的少年故事找回自己的過去嗎?

隔了幾場戲,我們看見湘琪在墳場碰到老去的Antoine;不,應該是Jean-Pierre。單從故事看來,這兩件事是奇妙的巧合,背後卻是蔡明亮細意安排的致敬工夫。

少年和年老的Jean-Pierre同在一部電影出現,再加上三段戲跟死亡脫不了關係,好像有意無意重申人生必經的老和死,父親只是比片中活著的每個人早去世而已。另一方面看,生命的故事卻在重覆上演,久未止息。

父親離開,小康的故事會否繼續?蔡明亮說,最初有想過到此為止,但後來決定會繼續下去。這似乎令「小康和家庭」系列跟Antoine Doinel系列更近一分,在後者的第二部電影(短篇Antoine et Colette(1962)),Antoine的父母已經斷絕跟Antoine的關係,但Antoine沒了父母,故事仍然精采。

後記
我在二零零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完成這文章,斷斷續續寫了兩星期。五部蔡明亮的長片我看了四部,只欠「愛情萬歲」,雖然如此,這是我第一次分析蔡明亮的電影。

我寫電影文章有一種特性,就是企圖「物盡其用」,完整的描寫劇情,盡量的分析內裡的意象,這次也不例外。這片子的意象太多,用文字消化後,成了長長的一大篇。

在觀影前,找了不少有關本片的文章和報導看,寫作期間,又參考了一些影評,其中受Jonathan的影響較多--至少,我最初對流鶯拿走小康的貨箱,和父親勾湘琪的行李上岸兩節的意涵,都不甚了了。在此向Jonathan致謝之餘,也請大家看看他就此片寫的四篇文章。


蔡明亮及演員跟觀眾對話錄

時間:2002年4月7日1230場後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蔡明亮(蔡):
這部片現在在台灣公映,票房不錯。這種片在台灣很難叫人來看,今次公映我們就做了不少宣傳工夫。我的五部片子都只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還沒有公映過,這裡有沒有本地的片商呀?

我覺得,個人創作的電影愈來愈少,大家應該都不希望只有荷里活的製作吧。我會繼續拍電影,希望發行商等承擔下去。

相信大家也曾看過我的舊作。這是第三部講小康一家人的電影。有朋友曾經問我:父親在這部電影死了,這個系列會拍下去嗎?我最初想這部電影會是系列的句點,後來就改變主意,會將系列繼續下去。我想,如果李康生想演的話,電影還會拍下去;但他不再演的話,我就不知怎辦了。我覺得跟一個演員拍攝下去,可以從演員的臉,看到生命的過程。

問:
為甚麼湘琪會到巴黎去?

蔡:
其實湘琪可以到任何一個城市去。我不知道為何選了巴黎,可能因為它是我到過最多的城市吧--雖然我這些年來都是來去匆匆,城市和城市的分別,對我好像只是換了家酒店而已,現代人旅行好像有這種狀況。

而電影拍出來的巴黎景象,就會教觀眾意想不到。

問:
這部電影是向杜魯福(楚浮)致敬嗎?

蔡:
應該說是向過去的時代,和父親致敬。想到過去,我會想到不斷消失的,從過去走來的台北街景。

這部片的美術指導是葉錦添。我趨向樸素他喜歡華麗,兩個人因此成了拉鋸局面:記得李康生的髮型因此被髮型師弄了四個小時,從黑染成白再染成黑,可是新染的黑已不是本來的黑了。

我認為,我跟演員有一段距離,我是個旁觀者。正如看到母親對父親的瘋狂思念,我跟大家一樣,都想不到他們過去會那麼恩愛;也不會想到小康在撥鐘的時候,他究竟在想甚麼。我希望在片中多留點白,讓大家像我一般,用自己的經歷填滿。

好像湘琪到巴黎吧,大家可以給她一百個去巴黎的理由。

問:
你是否讓演員自己演繹?

蔡: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想劇本。交給演員演出的時候,我想控制他們的演出,但又想給他們空間--應該說,我想引導他們釋放他們自己的部分經驗。

我想我的演員跟荷里活的不同。他們沒有甚麼理論根柢,但會帶自己的經驗來演戲;好像小康抗議母親中斷家中電源的那句「妳把電源切掉,魚會死耶」,給我就寫不出來。因此,帶自己的經驗來演戲,很重要。

問:
那麼小康在撥鐘時想些甚麼?

李康生:
我那時在想的只是不想撥錯,要剛剛好時差七小時,否則就要重拍。

從這裡想,時間就是時間,我們會被時間說服,跟著我們的時間也快到了(笑)。

問:
請問陸弈靜是怎樣拍那場自慰戲?

陸弈靜:
首先是導演示範給我看,然後我按角色的年齡加以調整、演出。不過在拍的時候,我昏昏欲睡,結果在銀幕看到的我,跟自己不太像。我認為蔡明亮給我很大的發揮空間,要慢慢消化。

本片官方網站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

談小林正樹的切腹

Sunday, March 24th, 2002

片名:切腹 Seppuku
導演:小林正樹
年份:1962
國家:日本
片長:135分鐘(黑白片)

德川幕府結束了日本數十年的戰亂,結果之一是不少武士失去一展所長的機會;加上幕府以不同的理由,裁撤不少藩鎮,不少藩主的家臣頓時成為浪人,失去工作。他們不少人輾轉流浪到江戶(今天的東京),希望在這權貴雲集之地,碰碰運氣。

當時在江戶的浪人間,流傳一個故事:有個浪人到其中一個大戶人家,要求借對方的體面大宅切腹,免得繼續忍辱偷生。結果大戶被他打動,招他成為家臣。有些浪人聽了那故事,有樣學樣,被訪的大戶大多給錢打發了事。

一天其中一家大戶井伊家,來了個從廣島來的浪人津雲半四郎。半四郎態度堅決,要借井伊家的大宅切腹。井伊家中人就問半四郎,是否認識同樣來自廣島的浪人千千岩求女;半四郎表明不認識。

於是井伊家講了求女的故事:求女早前也到過井伊家借屋切腹,井伊家認為他只是個來騙錢的浪人,於是設計聲稱老家主要接見他,最後就要他真的在大宅院子切腹,以絕後來者。當井伊家檢驗求女的武士刀時,發現他佩的只是竹劍竹匕,家臣愈發看他不起。

半四郎聽過警告後並無改變主意,仍然堅持切腹。家臣們就把他領到院子,讓全家人和家臣見證他切腹。半四郎先後要求三個井伊家家臣當他的「介錯人」,讓他完成切腹時,介錯人能把他的頭砍下來。恰巧的是,三名人選都曾經手求女切腹一事,他們此時託疾不出,傳話的家僕被三人的家人阻擋,無法見上他們一面。

半四郎趁著空檔,開始跟井伊家上下講自己的故事。半四郎其實認識求女,他的要求,此時看來未必巧合。

求女是半四郎的女婿。半四郎跟求女的父親陣內,更是出生入死的好友,同在廣島藩主下共事,生活無憂。好景不常,廣島藩主擴建城池,成了幕府撤藩的藉口,陣內代上司自盡謝罪。

廣島藩最後逃不過被撤的結局。半四郎,女兒美保和成了孤兒的求女,離開廣島到江戶,住在破屋。半四郎和美保靠做傘餬口,求女就設塾教孩子讀經。半四郎不甘如此生涯,說過幾次「不想偷生」。隨後,他撮合青梅竹馬的美保和求女,免得女兒成了大戶人家的妾侍。美保婚後誕下一子金吾;收入雖少,四口子卻過的樂也融融。

過了一段時日,美保和金吾先後患了重病,求女得設法張羅醫藥費。半四郎礙於身分,不肯屈就。求女身為武士,平民商戶不肯冒被殺的風險僱用他,他最後只可典當他的配劍。一天下午,他託詞出外借貸,一去不返;晚上回來的是井伊家家僕扛來的屍身。

半四郎沒放下尊嚴,卻變相令女婿喪命。

說完故事,他便擲出三個大有來頭的髮髻。他在來井伊家前,分別跟那三個稱疾不出的武士決鬥,用他實戰得到的戰技,擊敗三個名門出身的武士;他取勝後,割下標誌他們身分的髮髻,他們不想進一步受辱,於是躲在家中。井伊家主終於忍不了尷尬和侮辱,下令家臣格殺半四郎。半四郎奮戰下,搗毀井伊家的祖壇,最後被井伊家的步槍手射殺。井伊家向外發布的消息是:半四郎在宅內切腹自盡,有家臣病重身亡。

我是經電視第一次看「切腹」。沒有事先準備,反而有更多的驚喜。在片的初段,我只能相信半四郎的話,相信他只是一個落魄的武士,跟求女拉不上關係,估計只是一些浪人哀歌甚麼的。到看到片子中段半四郎推翻之前的講法,道出求女是他的女婿後,故事漸漸推上高潮,先前我的想像落空,卻更吸引我繼續看下去。第二波的刺激,來自半四郎拋出的三個髮髻,女婿大仇立時報了大半,也令我佩服半四郎的細密心思和周詳準備。一個有名家族在幾小時(應該說是幾天)內,被浪人弄的團團轉。

是雙重報復吧?顯然易見的是,半四郎報了女婿被對方迫上自殺結局的仇,但被報仇的是親當權者的大家族,不難教人聯想,半四郎一併向令他失去朋友和地位的幕府示威,雖然他聲言,成功替女婿報仇後就真的切腹自盡。

而第一次看「切腹」時,我正在失業。半四郎和求女的故事,我感同身受。我會如求女般一無所獲,最終飢不擇食誤入陷阱嗎?或會如半四郎一樣,說想死又活下來,又執著於一些比生命還大的尊嚴?

幸運的是,我還年輕,現下又沒有實型的清規戒律,攔擋我的進路;但我又會否如中年的半四郎,僅得戰鬥經驗,不願過太平時的窮日子,並堅持自己,或以為能守得雲開見月明,最後只取得死後的虛榮?想著電影裡的浪人承受的框框,和自己給自己的框框,有點心寒。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千禧曼波》結果是謎底還是謎境?

Tuesday, January 22nd, 2002


麥田版《千禧曼波》劇本集書影Posted by Hello

片名:千禧曼波 Millennium Mambo
年份:2001
國家/地區:台灣
片長/菲林:106分鐘,35mm(彩色)
導演:候孝賢
語言:普通話及台語

電影一開始,我們看到Vicky(舒淇飾)在行人通道走,一邊聽到舒淇的聲音說,「她」跟豪豪戀愛,「她」銀行戶口有五十萬新台幣,花光就分手;當年是二零零一,十年前。

那把聲音是誰的?是Vicky的還是舒淇的?倘若是Vicky的,為甚麼要稱自己做「她」而不是「我」?如果是舒淇的話,觀眾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畢竟他們是剛剛看,找任何一把聲音旁述都沒太大分別,雖然那把聲音是屬於眼前的那位女子。

然後Vicky投進喧鬧的酒吧,跟朋友玩得很開心。當她回到和男朋友豪豪(段鈞豪飾)同居的房子,我們看到他們各據一室,而Vicky房間的紅綠二色貼紙,和她剛剛的狂歡,卻不能延續她興奮的心情。豪豪解開她的衣裳,吻她,她就一臉麻木,遷就他的索求,又極力不讓他影響自己抽煙喝酒。二人關係顯然不太好。

然後是同一把女聲旁白,說「她」十六歲從基隆乘火車到台北玩,在火車上跟朋友吸食精神科藥物;有次到台北玩,認識了「沈默、害羞」的豪豪。當下畫面見到的豪豪,卻瘋狂的搜查Vicky的包包,每拿一張發票,就審問她一次。

畫面接著回到Vicky三年前初識豪豪時。他們認識、做愛、同居,然後是豪豪因為偷了父親的金手表典當,被警察上門搜查。當年豪豪已在質問Vicky生活的每一個不被他所知的細節,電話咭和發票都是他的目標。他拒絕承認女友給他的「變態」封號,也不要女友騙他。

他質疑她,卻要留著她。她離開他不只一次,但他哀求過後,她留下。先有旁白,後有長鏡頭(long take)的真人表演--將故事再講一次是這男女關係的重覆,長鏡頭是憤怒、痛苦和無奈的全記錄,觀眾要跟角色同嚥那份苦澀。

Vicky在外,認識了中年黑幫頭目捷哥(高捷飾),他待她不錯。她也在Texound酒吧認識來自日本的竹內兄弟。竹內康對她說,兩兄弟的家鄉在北海道夕張,以前是產煤礦山城,現在有電影節,他們的祖母在城裡有家居酒屋。影像見到Vicky跟其中一人在夕張的街頭耍弄雪堆。

她的歡樂似乎只能在家門外找到。到了此刻,我以為旁述的聲音是Vicky自己的,沒有多少旁人能將自己的事講得如斯具體;她不叫「我」而叫「她」,或許是想盡量擺脫那段不偷快的歲月,能遠離多少就多少。

回到跟豪豪同居的家,豪豪在擦唱片弄效果自娛,似乎沒有她,他仍然過的快樂。然後他對她說,大家是兩個世界的人,為何要同在一個世界過日子?他的情人--這個稱謂看來不夠穩當--直言他是神經病,沒有理會他自稱好好的說話態度。最後Vicky不待五十萬元花光,再一次出走,不理會再一次企圖修補關係的豪豪,並在捷哥家留宿。

捷哥的家佈置較Vicky家簡潔,還設有一個佛壇。他一路聽Vicky訴心事,請她到他開的咖啡店打工,重過些正常的生活。

穩定的生活過不了幾天,捷哥為了解決手下在另一個幫會的賭場出術的事,動身去了日本,臨行在Vicky的流動電話留言,叫Vicky不如往東京散心,決定權在她,但不要告訴其他人他去日本。她回憶道,「不要告訴其他人」就是想她隻身來,他想念她。

到了東京,她有一晚睡不好,在捷哥定好的房間住卻等不到他。當時她四出游蕩,夕張下大雪,憶起有次怕豪豪就像雪人,太陽一出就會融化,她那時感覺淒涼。Vicky的身影又在夕張出現,今次是一條掛滿老電影宣傳板的街。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

2001年的「千禧曼波」有一個副題「薔薇的名字」--朱天文為這電影寫的劇本(麥田出版,2001)開首就說:「薔薇的名字,這個名字是一個謎面」。解開謎面有五種方法,起點分別叫進行式、過去、現在、異想空間和未來式。「如果運氣好,我們可能會找到謎底。但也可能,我們走入一個解不了的謎境而迷失於其中。」

薔薇的名字叫Vicky。它/她在片中將謎的洋蔥一塊塊剝下,試圖指出謎底。它/她是一朵盛開的花,飽歷滄桑和年月,都不曾衰敗,遑論凋謝,因為朱天文在劇本開頭描繪了這麼一個形象:「2010年,Vicky,最in的穿戴。她毋需追趕時尚,她就是時尚。」

但我們一聽電影中的女聲旁白,稱Vicky為「她」,是否說薔薇已不復存在,旁白者終要進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而劇本末端提到Vicky等待捷哥,「像讓她頓時,老了十歲」,那麼Vicky真的心老了嗎?她有否帶著那時的心境活下去?或者這朵薔薇真的能超渡至十年後,依然鮮豔欲滴?它/她是如何過那十年?

而在電影和劇本能肯定的,是眾多的二元對立。十年後回望十年前,三年後回望三年前,現在設下未來,當下追憶過去,劇本將現在設於2001,電影把2001定位為「十年前」。

Vicky和豪豪的對立,以及豪豪與捷哥的不同就更為明顯。Vicky在片中的時間多數與豪豪或捷哥一起,順序的表達方式將Vicky和豪豪沒有歡樂,只有麻木和吵鬧的關係於前,她和捷哥的相處於後,令觀眾容易的替捷哥加分,覺得他是成熟穩重的好男人,豪豪只有衝動和猜忌,接著自動建立中年和青年的對立解讀。

可是兩個男人和Vicky的關係,以及他們的為人,卻構成新的謎面。既然豪豪不信任和妒忌Vicky,他為甚麼要苦苦哀求Vicky回來?Vicky對豪豪的第一印象,跟她與他拉拉扯扯有關係嗎?捷哥對Vicky好,背後的誘因又是甚麼?

電影的另一個謎,是北海道的夕張。Vicky聽過竹內康的說話後,究竟有沒有到過夕張?朱天文在劇本註明,Vicky到夕張是「名字的異想空間」,電影的旁述也沒有配合畫面,一同說Vicky到過那小鎮,觀眾只能猜度,夕張曾留下她的足印,或是她逃避現實的幻想國。

從2001至2010,電影和劇本留下十年的空白;今天的謎境,是否會有人在未來釋疑?觀眾或許要等待候孝賢計劃的十年十部電影工程,以每年一部電影,填補今天的空白,和提出更多的問題。

本片官方網站
偽莊子的《談〈千禧曼波〉》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