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07A Chinese Movie 華語電影' Category

《牯嶺街》,細細碎碎

Sunday, June 1st, 2008

「殺人事件」,收音機

1991年秋,剛升中三,假日多不出門,在家聽收音機。當時香港電台第二台星期天晚上有必備的文化節目——那是設頻道要遵守的條件之一,官商俱照辦不誤——,有一陣子好幾星期節目都在談台灣的金馬獎,提到一部叫《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電影。不記得當時有否記牢它得了兩個獎:最佳劇情片獎和最佳原著劇本獎。

記牢的是那九個字的片名。有點怪,「少年殺人事件」不像慣見的漢語寫法。

第二年電影在香港上映,那時沒習慣一個人去看電影,也沒找人同看。再過些時日在電視收音機聽到軟硬天師的新歌〈廣播道Fans殺人事件〉,都是九個音節,不會不憶起《牯嶺街》。

《牯嶺街》戲開始不久的一場日間戲,和最後一場戲,張家白天收拾房子的一場戲,都陪襯大學聯招結果的廣播。戲開始時是1960年,播報的名單有政治大學收生許信良;戲末的播報時為1961,報的有台灣大學外文系,但該沒有白先勇。戲中間有時有些廣播,或是號召大家準備反攻,或是報最新的颱風消息。歷史電影愛用印出來的東西營造時代氣氛,《牯嶺街》似側重用聲音,尤以英語流行曲為著。

故事或者局部虛構,但細節卻力求像真。

《牯嶺街》,牯嶺街

《牯嶺街》看過三次:1996年大學第一年上學期,某學會辦的港版影碟放映;1999年大學第三年下學期,馬傑偉老師教的「認識電影」課,電影好像從電視錄下,老師分段播放講解;2008年4月20日,趁國際電影節為前一年去世的楊德昌辦回顧展,終於看了一次底片版,大銀幕。

牯嶺街到過一次,時為2007年10月。如果看小四跟小明鬧翻,然後殺人那場戲時還有心神留意背景,可見到旁邊有幾檔上了白蓬的攤販,當中有舊書攤。電影前段亦有光顧舊書攤的情節。舊書攤現在都進建築物了。

《牯嶺街》的張家住在舊的日式平房,高官馬氏一家亦然,但房子更講究。白先勇《臺北人》裡的短篇〈冬夜〉,英國文學教授一家住的仍是日式房子,因故事發生比《牯嶺街》晚,也更殘舊了。小四睡的「櫃裡床」,和Doraemon在野比家睡的類似。

第三回看《牯嶺街》,見攝影機拍張宅門口時,忽覺建築似曾相識。找在牯嶺街拍下的老民房照片比對,但不盡吻合。那些照片拍得差,不敢獻醜,唯有以上方的街名照充數。

小馬好像在家找到皇軍少將留下的指揮刀,小四找到的是日僑女生的防身匕首,還有她的照片。有幾個鏡頭可以看到小四端詳那女生的照片——他會聯想到小明嗎?那女生會否怕受辱,用另一把短刀自殺?小四又想到甚麼?都沒有言明,也未必一定要說清。

最後防身匕首沒有用來自殺,卻是鬱鬱寡歡的小四殺小明的兇器。片裡的另一兩場殺都沒有那麼貼身,刀刃揮出,大刀好武士刀也好被殺的和殺人的隔了一點距離,兩人因幫派不同而結仇起殺。小四靠近小明,幾是摟著,然後一刀接一刀,她倒下後他還要她振作站起來,像要她一如他和他身邊人以至她自己經歷重重打擊後,再站起來。可惜她傷重了,快要死絕,最後確是死絕了。

後來,鬱結鬱結又鬱結,小四在警署再一次爆發。

《一一》(2000)裡也有少年殺人事件,又是少年情殺,被殺的是男不是女,年紀又比小明大一點。

少年合唱團

《牯嶺街》裡有人唱英語流行歌。王啟讚飾的王茂,大家都多記為小貓王,當時矮矮小小的,也沒變聲,包攬了流行歌的女生部份,英文卻學不好,要靠張家大姐譯詞好讓他投入。最後他學唱貓王的〈Are You Lonesome Tonight〉,給貓王本人和小四都各留錄音,寄出國的換來回信,給坐牢好兄弟的則被獄吏丟到字紙簍,那時正是a Brighter Summer Day。

小貓王有幕後代唱,那人也姓王,叫王柏森。電影後來生出「牯嶺街少年合唱團」,錄了唱片拍了MV,專集的都是片中出現過,或風格年代近似的英語歌。我看過的MV是〈Why〉,有些黑白的,少年情侶約會的場面。

廣州話

小四的父母,是張國柱(張震生父)飾的老張和金燕玲飾的金老師。老張是廣東人,給說成是多年前從廣州到上海念書的土包子,連家用收音機也得靠好友汪狗陪他到永安公司買。

不過老張說廣州話的非廣州口音重得很,開口不像廣州以至廣東人。比較之下,金燕玲的口音則較近廣州或香港口音了。到了現在,聽她在片中用廣州話念的一些對白,也不難明白她近年演香港電視劇——包括我有的沒的看的《同事三分親》,演時沒有甚麼語言困難。

老張在片中有兩句廣州話對白,我印象比較深刻。兩句的共通點是,裡面的堅持和信仰後來都成空了。

小四有回得讓同學作弊,事敗後要見家長。老張跟老師辯了一通不果,小四還是要記過。老張跟小四一同回家,開解小四,最後說了一句小四聽不明的廣州話:「冇春袋o既都好麻煩呀。」——沒卵蛋的都麻煩得很。後來這種強氣,都給警備總部破清光了。

而老張從警備總部寫供回來,強氣未全失之前,聽太太說不太信任汪狗,就發作了:「你o地呢o的女人,根本唔明白男人之間o既友情,成日o係度估來估去,有乜撚用?」但最後,多年友情果是沒鳥用靠不住,老張汪狗最後也互相疏遠。

大陸話,台灣話

片中人講國語多,因為外省人多,因為學校戲講台語,按時代設定是要罰錢的,同學都窮。但學校以外,不時是方言的天下。

汪狗用上海話描述美國的摩天大樓和原子彈。Honey到台南混,學得一口流利台語。台灣醫生的父親講的也是台語。然而求生也要說國語:青年台灣醫生、台灣護士,還有穿木屐的台灣少女零食販子。那些年,似乎更多人先想的是過了活,報仇不報仇好像是另一些躁動的人的事,或者,未必要報仇。

教人喜愛,軟軟的台北女生話語,是從小明的那輩開始嗎?聽小明的話音,跟後來台北女生說話的語氣,何其相像。

鬱悶的聲響

張家赴汪狗家宴後,坐單層公車回家去,公車用的是柴油,引擎聲重。後來小四和小明見過夜間柏油路上走的戰車,又是聲重的柴油引擎。念大學時看過《牯嶺街》,之後日子坐以代步的校內公車,也是同類的,單調的柴油引擎聲。

小四和小明在某天下午又在一起,看到陸軍演練,槍聲卜卜,也是悶人。最後小四殺小明,短刀進,短刀出,聲音低。那不是痛快的殺,之前之後都是鬱。

警備總部的冰塊

老張被請進警備總部調查,那裡也像是日式平房,鏡頭把過道的冰塊也拍進去。既是國家的招供機關,見到冰塊時,自是聯想到迫供。下一次拍冰塊時,也把在過道上窺望房間的老張也拍進去:從老張視點看,一個房間坐了兩個人,要給供詞的那位,被附近的冰塊迫得發抖。

人人有戲

大戲長四小時,配角有足夠的機會發揮。建國中學的軍訓教官不凶,戲中有兩段話跟土生的少女零食販子和醫療室女護士說,都是客客氣氣,講台中清泉崗像以前待過的武漢,說德國人給青島建的水渠多寬多強。當年大家都到不了,他若說說的話,是把他的過去在異性前炫耀,還是不過想打開話匣子?

三姊張瓊在片的上半段沒有甚麼對白,發揮處主要在殺人事件發生前後。她見四弟鬱鬱寡歡,先是傳道開解;小四雖聽不進去,三姊仍鍥而不舍,約四弟到禮拜堂找牧師談談看。小四最後沒有來,老三在警署崩潰了,死命的想跑上樓見見弟弟。

殺後爆發的不只是張家的老三老四,還有跟小明關係不錯的青年醫生。一眾記者殺後湧到診所,只欠四十年後的SNG連線,青年醫生禁不住追問,悍然把記者轟走。

還有鴻鴻。我以前沒記清楚他的長相。今次看《牯嶺街》前後,讀到一些文字,指他在片中飾帶山東口音的國文老師。「山」字四畫,”Mountain”八個字母,高下立見,卻給學生用八畫的「我」字,和一筆的”I”破了。招破師仍在,所以學生得馬上在黑板罰寫一百個「我」字。

繁華不是他們的

馬家和汪家有錢,但小四不姓馬,小明不姓汪,亦不是那兩家人。小明只有活著的母親,母親要打工掙錢;小四一家七口,父母都要工作,供五個孩子上學,老張官兒不及汪狗,也沒有甚麼大排場。

Honey死前,就是想大鬧中山堂。中山堂附近就是西門町和台北車站,但電影就是不給觀眾重構。逛西門町或真的要有點錢傍身。

《牯嶺街》和〈寂寞的十七歲〉

又是1961。白先勇寫的〈寂寞的十七歲〉在那年十月發表。〈寂寞的十七歲〉的楊雲峯,看來也是公務員之後,書念得不及小四,也不及小四精明,然而二人都鬱悶。

楊雲峯的悶向內走,一度想以自殺作結,小四的鬱傷了人。小四好歹有些朋友,貓王對他不離不棄,楊給寂寞包圍,班上的男女大多對他排擠玩弄,和他關係較好的班長魏伯颺也因怕更多閒言閒語而離他而去。楊雲峯被發現偷當家裡的照相機,下場跟張家老二一樣,吃父親一頓痛打。

白先勇講六十年代台北的小說,值得與《牯嶺街》對照觀看。

延伸閱讀
2008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牯嶺街》後,一些影友寫的筆記
貧窮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同學會
思存:關於《牯嶺街》的記憶碎片

2006年底的禮物:又一張照片

Monday, December 25th,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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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過《Nana》的原著漫畫,也沒看過《Nana》的改編電影,只知《Nana》的故事是關於兩個女子的友情。

上圖是第二集《Nana》電影的宣傳廣告。不肯定會否去看,但廣告裡兩個女主角的仿上班族造型,跟腦海裡的《Nana》形象大相逕庭。因為距離,因為上班族的服飾,也可能因為是第二集,對《Nana 2》有點期待——雖然通俗智慧常常警告眾人,系列電影的第二集未必如第一集好。

為何買那麼多:我的2006年香港國際電影節片目

Sunday, April 2nd, 2006

轉了工作多了工時,繼續兼讀碩士,友儕間的康樂活動漸多,加上年歲漸長又渴睡,泊固然減少新文章,就算對那與我同年出生,向之進貢八年的電影節,理應也減少購票,避免浪費光陰。可自己寫好訂票名單時,已給自己安排27部大戲——對不起各非劇情片導演,港人素用「戲」字稱呼電影,就算非劇情片亦然,實顯我等用字不甚講究——節後又排了7部,端的狂了。

今年訂票冊子體積大,部分中文文案文筆差劣,選片又云不甚吸引,我竟生出如此陣容,總得要解釋解釋。下文排列不全按冊子次序,但求自己方便。

「神秘電影」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午夜優先場奇情艷情片的代名詞,今年成了電影節下午節目的名稱。提示只有香港歌手這一條,且看面紗一掀,是花團錦簇,或是了無生氣。

泰國電影:《Invisible Waves》、《Bite of Love, A》

自己兩三年來靠泰國電影沾了點光,若要繼續沾下去,總要出力。今年電影節泰國電影依舊不多,中型發行商GTH的大片年年不至;五星電影的《Invisible Waves》為影展常客,今屆電影節冊子排前介紹,Pen-ek的黑色調子或怕更重。

大發行商Sahamongkol被介紹到電影節的是今季新片《Bite of Love, A》,去年的《Midnight My Love》和真人秀電影《Crying Tigers》都欠奉。另1/3部節內泰國(合攝)電影《黑夜》可候至復活節在電影院看,毋需先睹為快。

東亞電影:《向日葵》、《賴小子》、《芒種》、《三丁目之黃昏》、《4:30》、《Blossoming of Maximo Oliveros, The》

中國大陸電影選了三部:選《向日葵》有點碰運氣,雖知故事時空跟賈樟柯的《站台》(2000)相差不遠。《賴小子》和《芒種》都是基層故事,若說我選前一部不是再因為賈樟柯,那就是在騙大家了;選後一部主要因為他人介紹。

《三丁目之黃昏》乍看是小津東京系列電影的延續,想景物應似,故事像否則未知。

陳子謙的第二作《4:30》,看來沒有首作《15》(2003)的喧鬧,但看來繼續叛逆。菲律賓電影於香港的電影節歷年不絕,今年首次購票入場,《Blossoming of Maximo Oliveros, The》未必屬小品,但不會欠缺溫馨場面。

對張元的《看上去很美》有興趣,但時間不合,唯有放棄。

西亞電影:《Iron Island》

伊朗電影盛名難卻,我總想每年電影節也來一部。Abbas Kiarostami跟Ken Loach的2/3部因放映時間不合,只能錯過,其他熟悉的導演名字又沒載於今年的冊子,結果隨意的在另三部裡選一。

想追看的:《White Diamond》、《Sun, The》、《Child, The》、《Don’t Come Knocking》

讀者和觀眾常有追看的習慣,要不追看連載或連續劇,便是某作者的新作。所謂「大師」,多也是電影觀眾追看的對象。——「大師」導演不一定都是拍娛樂電影的名家,但要裝電影愛好者(?)的話,或是觀影範圍較廣者,各「大師」的名字和電影,很難完全不去認識。有時候,一看「大師」某作,立時難忘,會暗暗立誓向前回溯,兼靜候其人新片;當然非「大師」的電影,也可教你有同樣感動。

Herzog的劇情片回顧,此地的電影節目辦事處數年前曾推出;《White Diamond》不屬此列,因為是紀錄片。

Sokurov的家庭三部曲和歷史人物四部曲交替推出,我去年曾看過前一個系列的《Father and Son》(2003),今年則選擇《Sun, The》,儘管已錯過之前的《Moloch》(1999)和《Tarsus》(2000)。

主角沒有身旁的父親輩人物,卻要為擔當新生嬰孩父親,那是《Child, The》跟Dardenne兄弟前作《Son, The》(2002)的其中一個分別。《Son, The》的故事不俗,今回又會如何呢。

Wenders的美國片又來新作,就是《Don’t Come Knocking》,主線為近日被《Brokeback Mountain》炒熱的西部牛仔類型電影。

隨機選的劇情片們:《Allegro》、《Hawaii, Oslo》、《In His Hands》、《Night Watch》、《Death of Mr. Lazarescu, The》、《Ringfinger, The》、《Battle in Heaven》、《House of Sand, The》、《Good Night, and Good Luck》

頭六部是歐洲片,後三部是美洲片,兩部南一部北。若要說清楚為甚麼選這要那,確實難於啟齒:先批評了中文文案寫得差,選片時卻先挑中文文案讀,看看不知真假比例的劇情「簡介」和取得的獎項,然後決定購票,確是自相矛盾。

《Allegro》和《Hawaii, Oslo》都是北歐電影——每年電影節總有些一回合的特別專題,旨在推介某類電影,今年那指針指向北歐。這類專題不時有驚喜,先看兩部碰運氣。

選《Night Watch》是因為文案舖陳的異國商業大片氣氛。《The Ringfinger, The》教我想到《Citizen Dog》(2004)的類近情節:兩片主角都弄斷了手指。《Good Night, and Good Luck》談的是歷史。我喜歡看歷史故事。

紀錄片:《Slavoj Zizel: Reality of the Virtual》、《高三》、《Nine Lives of Korean Cinema》、《台灣黑電影》、《Power of Nightmares, The》

有關Zizel的說理聽得不多,大抵是本科求學時他老人家大名未至,還沈醉於傅柯或哈巴馬斯;曾聽過的學說,只是轉載而來的,他的「色情笑話與社會聚合論」而已,其他的引文通通忘卻。《Slavoj Zizel: Reality of the Virtual》看怕是我的齊澤克導論課。

在國外電影節工作過的張虹,回到香港後拍成《中學》(2003),場後討論不絕。福建去年也生成一部中學生活作《高三》,全篇集中的談考試,絕無像當代書院《無極》風名師般的人物給大家調劑調劑,只得徹底繃緊。

電影節向有兩部較短的電影同場放映的傳統,《Nine Lives of Korean Cinema》和《台灣黑電影》就是因為短,所以拼成一個節目。近年韓國電影崛起的故事已略聞一二,韓片九命之說,看看就好,未必費神研究;反而另一個華語影壇的B級片和奇片風光,更見吸引。《戰神》(1976)再佳,也不足填飽我的電影口胃。

每年的電影節,總有些左翼向或批判力強的紀錄片放映,可時間往往不太方便觀眾(1030或2130開場),場館座位往往不會很多(座位一百多個的太空館演講廳或藝術中心agnes b電影院)。今年情況稍見好轉,不需觀眾星期天大清早起床赴會顯其誠,場地也選了座位較多的大會堂劇院和科學館演講廳,方便了更多的觀眾。批判恐懼政治的《Power of Nightmares, The》知其名而慕之,按例上映兩場,都是星期天,其中一場安排於科學館演講廳放映,會否有更多的影友因此看到這電視片集?

其他非劇情片:《Portraits of City》

2002年的電影節給葡國導演de Oliveira辦回顧展,其中有他對港口城市波圖(Porto)的兩次禮讚,兩次相隔約七十年。然影像式的城市頌歌,不只是他老人家(他後年就一百歲了)的專利。四部昔日的城市造像,分為兩個節目,安排於一個星期天下午放映,難得一見的活動好風光。

中川信夫回顧:《Kaachan》、《地獄》、《「美男子佐七公案」之六艷屍》、《榎健之整蠱戰術》、《私刑》

開始記憶遊戲:電影節連續辦了多少年日本導演回顧,回顧的導演又是誰?2003年小川安二郎,2004年清水宏,2005年木下惠介,2006年第四年,我尚未認識的中川信夫。這次回顧展我採的是拼盤式看法,小標題的五部按類型分,是倫理片、恐怖片、奇案片、喜劇(遙想到1991年的港片《整蠱專家》呢)和黑幫片。蜻蜓點水也好。

Films that impressed me in 2004

Monday, January 17th, 2005

A yearly review at last. No countdown, no top 10, but all ‘new’ films, which means release in 2003 or 2004.

1
Fanchan (TH/2003)

Yes, I wrote some 4000 characters for it. I watched 3 times last year. It tells a well-structured story of childhood, and packs many childhood elements neatly. A film for us who born in 1970s.

2
Macbere Case of Prom Pi Ram (TH/2003)

A movie distributed by a large Thai movie enterprise, but still have something to tell. It portrays the indifference and greed of men. Male characters in the film simply lead to the death of the main female character.

3
Adventure of Iron Pussy, The (TH/2004)

Indeed the 4th episode! Apichatpong mixes drag queen, and extraordinary love relations into the world of old Thai movie : love between rich and poor, action, dubbing dialogue, songs and dance.

4
Barbarian Invasions, The (CA/2003)

Hey, here is the blog of one of the webmaster of cinemathai.com, but not cinemathai.com! Let’s talk about some other movies. The volume 2 of the story of Remi, which let viewers wait for 17 years. A black comedy, and the dream of neo-conservative seems come true: dying leftist(s), return of family value, declining Catholic belief (how about Protestant?), and a free, free market, which overcome most of the barriers in daily life.

5
Revolution won’t be Televised (IR/2003)

A documentary tells a failed coup in Venezuela. However, this piece catches me is the conflicting middle class and grassroot in Caracus. Using a HK phrase, both sides have “nothing to say”. They have no trust and few understanding to another side and said another side is too greedy. Would it happen here?

6
Mcdull, Prince de la Bun (HK/2004)

Mcdull is still attractive, even though the smart Mcmug have only few scenes. Some songs in this animation caught me, say Mingri Tianya (original sung by Roman Tam and composed by Joseph Koo), and Wo de xin le zi you ta (Only him/her in my heart, this time by At 17).

7
20, 30, 40 (HK+TW/2004)

Sylvia Cheung, the director and one of the main character in the film, first murmurs, and last confirms in the film, “Yes, I am a woman that no one wants.” A positive attitude at last, and it enlightens me. Some good singing also, including Bobby Chen and Angelica Lee, another main character.

8
3-iron (KR/2004)

Kim Ki-duk, a director with lightning working speed. This film takes less than 2 weeks to shoot. It tells how a urban nomad gets the heart of a wife, whom has been abused by her husband.

9
Before Sunset (US/2004)

Also have it written. Good friends that can keep on chatting, something let people envious.

10
Nobody knows (JP/2004)

4 brothers and sisters, under 15, struggling for their lives in a gloomy apartment. However, you cannot meet expected tears and sorrow in this film, and with few worries.

11
Shutter, The (TH/2004)

A horror film, its scaring ability is better than Pang Brothers’ Eye 2, The. The story telling surprises audience, and the film can warn you don’t be so hestitate.

12
Tropical Malady (TH/2004)

Lively, like his first feature Blissfully Yours (2002). Apichatpong tells another love story outside Krung Thep (Bangkok, which plenty of Thai movies have their story there), and brings folklore, surrealism and sacrifice into it.

13
Old Boy (KR/2003)

Park shall make his revenge trilogy this year, 2005. I am waiting any DVD boxset of Park’s revenge trilogy. In the episode 2 of this trilogy, Park mixed taboo, taking revenge, violence, common wrong acts in a good piece of work. Nearly forgot to put it into my 2004 film list.

14
Kung Fu Hustle (HK/2004)

A well-built theme park, no matter as a world of martial arts plus kung fu (of course a 20th century ‘no FOX’ version), and as a reconsturction plus mixture of 1920-30s Shanghai and 1950s Hong Kong. The storyline is a bit weak, be honest.

《阿飛正傳》至《2046》:一條拼湊而成的六十年代軌道

Friday, October 1st, 2004

未知王家衛在1990年聖誕前《阿飛正傳》上映時,心中有否十年後《花樣年華》的腹稿,然則他那第二代南來上海人的身分和記憶,很難抹去,後來寫出《花樣年華》,也不教人意外。

於四年前的同一個星期,《花樣年華》在香港公映。當時大家已看過聽過不少《2046》的傳聞,所以能夠配合幕後的用心,當鏡頭游走於旅館的走廊,至2046號房間時,作各式各樣的反應。而《2046》一方面舖好了一條由1960年到1970年的路,另一方面亦不時對照《阿飛正傳》和《花樣年華》。

不消說,周慕雲跟炳是從《花樣年華》走過來的,周一時半刻也要喚起大家對他跟陳氏蘇麗珍關係的回憶,炳的好色猴急俗漢相,並未因周一時變得逢場作戲而改易。至於「黑蜘蛛」蘇麗珍,雖然有她獨特之處(來自金邊,擅賭和左手戴黑手套),但髮式跟造型,跟陳氏蘇麗珍相距不遠,也是旗袍也是梳髻。後來跟周狂戀的白玲,造型亦是另一個陳氏蘇麗珍——雖然肯定的說,白的旗袍確比陳氏蘇麗珍花俏奪目的多了。

雖然《2046》教曉我們,在這一段六十年代回憶裡有兩個蘇麗珍,但《阿飛正傳》的南華會小賣部蘇麗珍,和《花樣年華》的商行文員陳氏蘇麗珍之間的關係如何,還要靠觀眾自行猜度。是的,我不肯定《阿飛正傳》的蘇麗珍和《花樣年華》的蘇麗珍是否同一人,正如我不肯定潘迪華在這兩部電影所飾演的角色是否可以連貫起來。

而《阿飛正傳》的Lulu,終於由對白走到《花樣年華》的世界,再以真身於《2046》掙得兩個位置。旭仔年前的名句「沒腳小鳥」被周慕雲屢次加簽。可是,當周慕雲被安排在連續兩年的平安夜,在灣仔東方旅館的2047號房上髮乳,這形式的答案提供,令我腦海中浮起「勉強」和「夢醒」這兩個詞——儘管那是個看來言之成理,對《阿飛正傳》片尾的無名男子之謎的答案。

王家衛就在這些答和不答之間,已成功的帶引我們(至少是我)如何想像他的電影。

(暫時覺得,周跟王靖雯相處後,他對異性關係的看法又多一重轉折。而周太太在《2046》完全消失。不過這兩點應在其他筆記試述)

(《2046》筆記1——借鏡自林奕華)

我想在《2046》找到甚麼

Wednesday, September 29th, 2004

四年前十月一日所處的那個星期,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在香港公映。當時的天氣也像今日,微涼有風。當日我們在片中見到的房號,終於成了今天在電影院放映的王家衛新片的名字。

雖然韓國LG想藉《2046》的霓紅招牌預言它日後的風光,但我更想知道的,是1966年的周慕雲和蘇麗珍,在三年前住過的房子幾乎擦身而過後,這一回怎樣結局。我亦想知道,十四年前在《阿飛正傳》結尾出現的梁朝偉,究竟會否是周慕雲。

官方網站

張藝謀的《十面埋伏》(2004)

Wednesday, July 21st, 2004

它是繼前一年的《英雄》後,他第二部古裝武打片。我到現在還未看過《英雄》,無從比較。但覺除了鮮明的用色外,《十面埋伏》並不令人驚喜。

誠然劉金兩個捕頭為了查案,設一局大鬧牡丹坊無可厚非,但設局之意,在劉金一起在大廳做戲時,已經浮現無遺。而觀眾從飛刀門掌門得知劉的臥底身分時——固然並非新鮮的橋段,但當華語觀眾還對《無間道》系列記憶猶新,還記得陳永仁(還是梁朝偉?)說「三年又三年,十年將至了!」,面對一個大家心中「劉德華」比「劉捕快」形象更明顯的演員時,觀眾即時響起的笑聲,說明了他們以為張等的故事安排,不一定純然巧合。

而「棋子論」和「風的哲學」兩節,我應該可以多說,不過現在未能說出來。

(原載公開日記)

鐘聲雖至,天橋猶在 (電影)

Monday, June 14th, 2004

片名:天橋不見了 Skywalk Is Gone, The
導演:蔡明亮
年份:2002
地區:台灣
片長:22分鐘(彩色)
語言:普通話

2002年夏天的台北,天朗氣清,但熱。那條熟悉的站前天橋沒有了,可沒有多少人記得它。收音機的老歌節目,或在那些日子裡,播了好幾回〈南屏晚鐘〉。相思夢醒,天橋卻留在自己的腦海裡。

長鏡頭見著台北的夏天白晝,銀幕左上方是藍天白雲,右上方是新光三越百貨店外的大屏幕。女子向左邊望,好像在找甚麼。她在忠孝西路的南邊換了一兩個位置,還是找。這個女子的名字應該叫湘琪(陳湘琪飾)。

接著鏡頭轉到行人路邊,戴帽穿厚底涼鞋的女人(陸奕靜飾)拖著行李,準備過路。湘琪跟那女人沒有走路面下的行人隧道,卻一先一後越過大馬路。到了馬路的另一邊,也就是台北車站所在的一邊,她們被交通警察逮個正著。戴帽女人高聲申辯,說以前的行人天橋好端端的,現在不見了,害她要過馬路,然後拒交身分證。湘琪比較合作,把身分證先交給警察,再向他打聽天橋和橋上賣表小販的下落,但都不得要領。

交涉一番後,湘琪回到忠孝西路南端,光顧一家樓上咖啡店。她本想喝些甚麼,或許天氣太熱,導致停水,她只能叫蛋炒飯。她在等上菜的當兒,靠窗繼續搜索。飯後她在路北端想向警察索回身分證,但警察堅稱已還給她。身分證拿不回,她繼續前行,走進行人隊道,在樓跟一個向上走的男人擦身而過。

這個男人的名字應該叫小康(李康生飾)。他跟湘琪接近前,在公廁廁格方便兼抽煙,離廁前想洗手,又因停水而無法成事。他沿樓梯走上路面,因湘琪的鞋聲察覺她走過,但他只望她的背影,沒再進一步。

小康上了台北車站附近的一個辦公室,應徵色情片演員。他聽從另一個男人的吩咐,脫剩一對襪子,接著如此答話:以前在已拆掉的車站前天橋賣手表,曾經開過刀,看美國色情片,常勃起。隨後他聽從吩咐,穿上醫生白袍戴上醫生聽筒,嘗試勃起,走到跟前的陽台,讓攝錄機把他拍下。

片尾也是長鏡頭,見到藍天白雲。白雲隨風飄,崔萍的〈南屏晚鐘〉開始響起。

〈南屏晚鐘〉

曲:王福齡
詞:方達
唱:崔萍

我匆匆的走入森林中 森林它一叢叢
我找不到他的行蹤 只看到那樹搖風

我匆匆的走在森林中 森林它一叢叢
我看不到他的行蹤 只聽到那南屏鐘

#南屏晚鐘 隨風飄送 它好像是敲呀敲在我心坎中
南屏晚鐘 隨風飄送 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相思夢

它催醒了我的相思夢 相思有甚麼用
我走出了叢叢森林 又看到了夕陽紅#

重唱#

雖然全片沒有介紹男女主角姓甚名誰,但從蔡明亮的名字,年輕女子的說話,和取景所在的台北忠孝西路看,認識蔡明亮的觀眾,容易的會把此片跟《你那邊幾點》(2001)拉上關係,繼而將蔡的「小康和家庭」系列連結起來。

《你那邊幾點》的小康,在後來被拆掉的台北車站外天橋賣手表,因此認識湘琪,湘琪後來到巴黎去了。《天橋不見了》的女子,不知天橋和表販的下落,男子說自己賣過表,那可以是巧合,但亦容易的被肯定為湘琪和小康的故事的新一章——更何況,那是蔡明亮鏡頭下和小康所處的台北。

飾小康母親的陸奕靜,和男子在辦公室的自我簡介(「開過刀」——是否指《河流》(1997)裡小康的病?)是另一些蛛絲馬跡,喚起追看蔡明亮電影的觀眾的記憶。如果從「系列新一集」的想法看,《天橋不見了》是一道無型的天橋,連接前作《你那邊幾點》和未拍好(這裡指2002年至2004年6月期間)未拍好的《天邊一朵雲》。

在《你那邊幾點》裡,小康因為湘琪,思念巴黎,把看到的計時器後撥七小時,並盡量認識、靠近巴黎。這種思念最終因為他那裝滿手表的行李箱被盜而中止。而湘琪對小康的思念,自出國前始,也可能在《天橋不見了》中止:她問天橋和表販的下落,卻得到「不知道」的答案;而在行人隧道樓梯跟小康遇上,卻沒及時看清楚他;結尾的〈南屏晚鐘〉,就如湘琪的心聲般——要打消思念,走出迷障了。然而在銀幕外的觀眾,在銀幕看到小康應徵拍小電影,也聽說會有一部講小康拍小電影的片子,那麼已中止的思念,可能在那部片子重生。

「小康和家庭」系列的一些元素,在《天橋不見了》也見新的演繹。苗天飾演的父親已死,隨《你那邊幾點》片尾的摩天輪退出故事。陸奕靜在《天橋不見了》的造型,可以說是個非小康母親的角色,也可以說成失去丈夫後的突變。在系列裡前作大量出現的流水和灰沈氣氛,前者完全消失,被停水取代,而夏天陽光亦代替了前作的灰黑天。另一個蔡明亮電影的元素時代曲,則在此片開始,進入「小康和家庭」系列。片末那晴空長鏡,配上崔萍唱的時代曲,教我想起小津安二郎電影的相似場面。

若把此片當成單一的短片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講述相認不易和都市急速變遷的故事。無需重溫《你那邊幾點》,只從故事敘事的公式言,《天橋不見了》的男子,很大可能是女子要找的表販。女子想找男子,但卻無法抓住相遇一刻實現願望,令人感嘆。作為城市某處地標的天橋,市民離開一段時間後,無法尋回,可見城市變動之快。交通警察不知天橋下落的答案,就令人想到城市的變動,很多時都被人有意無意的遺忘——同樣的題目也出現在蔡明亮後來的《不散》(2003)裡:一家城內的老戲院快要關門
,卻無法引來渴求新聞的媒體採訪,這樣的變,結果就更容易在大眾的記憶裡消失,只成了少數人的記憶。

而這一條「雖無仍在」的天橋,也如其他的蔡明亮電影般,可以成為一些新觀眾認識他電影的起步點,它也似乎特意的,叫新觀眾該向哪一些地方走。

官方網站
我一年前做的筆記〈那些誘人的南屏鐘聲〉

(原載網上《青年人民》,並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

再看「蘇州河」

Monday, November 25th, 2002

今天在史丹利五的電影會看了婁燁導的「蘇州河」(2000)。我是第二次看。上海的繁華、周迅飾的牡丹的天真、和馬達的癡情固然有各自的魅力,但最吸引我的是那種似幻如真的敘事手法。片頭「我」和美美的對話,「我」的自述和由「我」出發的視點,都要說服觀眾那是片裡的真實敘事,並非由任何一個角色杜撰;但當「我」提到馬達的故事時,馬達固然貢獻其中一部分,「我」也加入不少想像。到了片末,究竟馬達的故事有多少是實多少是虛,甚至馬達、牡丹和美美是否真有其人,或是「我」的一箱情願,就如喝過帶野牛草的伏特加後般,無法理清,只餘下執著肯定和否定理據的兩派爭論不休,或離開激辯,在其他美好的枝節裡尋找慰藉、認同或類似的回憶。

(原載公開日記)

談《你那邊幾點》

Monday, April 22nd, 2002

片名:你那邊幾點 What Time is it there?
導演:蔡明亮(兼編劇)
年份:2001
國家/地區:台灣/法國
片長/菲林:116分鐘(彩色)

一、三、五。蔡明亮繼續拍小康(李康生飾)跟小康父母的故事,最新的內容收在他的第五部長片。到了現在為止,每一部「小康和他的家庭」電影(包括「青少年哪吒」(1992)、「河流」(1997)和「你那邊幾點」)之間,都會隔一部講另一些故事的電影(「愛情萬歲」(1994)和「洞」(1998)),雖然男主角仍是李康生。

蔡明亮的父親在「青少年哪吒」殺青前去世,李康生的父親則在「洞」開拍前,因病魔纏身而自殺,片子最後的字幕,導演要將它獻給自己和小康的父親。不難明白,「你那邊幾點」會談論父親的死亡,而父親的死,就引發全片的其中一個主題:思念。

片子開首的那場戲,只見父親獨自一人準備吃飯,接著他點了一根煙在家中踱步,叫了兒子,卻沒人回應。到了下一個鏡頭,活人變了小康捧著的骨灰,小康在往骨灰龕的路上,回答爸爸生前的呼喚:「要過隧道了,你要跟來哦!」可惜二人已分隔陰陽,父親究竟有沒有跟來,變成不可知之事。

回到家裡,失去父親的小康顯得不安,晚上尿急也不敢上廁所,只在房間裡找些膠袋或膠瓶草草解決。母親卻天天守候亡夫魂魄回來,猜想他會附在某些生物身上回來,更連活人吃飯的飯桌都要給他留一個位子。

活人還得繼續在現世的生活,小康在守喪期間,繼續在台北車站附近的行人天橋擺賣手表。他遇到湘琪(陳湘琪)。她看中了小康腕上那隻能顯示兩個時間的手表,想買下來,小康執意不賣,理由是他在帶孝,不想將衰氣藉手表傳給她。

她拿著小康的名片,打電話給他。「不會啦!」她再次堅持要那隻表;她說,她信基督,衰氣算是甚麼呢?結果小康打個七折給她,手上的表七百塊錢成交。她在交易時提到,她第二天要出國,到巴黎去。

可能是湘琪出國那天,小康半夜打電話,查問當時巴黎的時間。巴黎的時間比台北慢七小時。小康將家裡的鐘,如同行李箱的貨箱裡的每隻手表,以及他能調校的每個計時器,都撥到湘琪身處那邊的鐘點。另一方面,他買了一盒講巴黎的電影錄影帶在看,是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的「四百擊」(400 Blows/Quatre cents coups, Les, 1959)。

母親看到被撥慢的掛鐘,同看的小康沒對她解釋原委,她就認定是父親亡靈所為。她請人回家作法,希望父親在家安息。

到了巴黎的湘琪,獨自一人租了旅館客房休息。她連續幾晚聽到樓上的神秘腳步聲,她曾上樓一探究竟,但在深究之前,就先自行中止偵查。她的巴黎遊孤獨既不快:一個人喝咖啡吃午飯,漫無目的的乘地鐵,身邊一群群既不相識又言語不通(片中的湘琪並不懂得法語)的法國人更顯她的孤立。

身處台北的小康,日子同樣過得乏味。他每天上班下班,跟冷冰冰的母親吃遲開的晚飯。他將計時器撥到巴黎時間的舉動,被一個胖小子看到,於是胖小子跟小康到了電影院,搶走小康在影室外拆下的鐘,在男廁的廁格裡自瀆。追來的小康只見他用下體試圖撥弄時鐘。

回到家裡,小康見到家黑漆漆。母親極力遮擋外邊的光線,因為她相信家太光亮的話,丈夫的靈魂不會回來。小康覺得她想父親想到不可理喻,跟她吵了大架。

巴黎和台北的影像不斷交疊,鏡頭又轉到巴黎的湘琪。她獨自在墳場散步,接著坐在長椅找東西。長椅的右側坐了一個男人:他叫Jean-Pierre Leaud,在「四百擊」飾演少年主角Antoine Doinel。老年的Jean-Pierre一臉滄桑,跟小康在錄影帶看到的少年隔了四十年;而小康只能從錄影帶看到的角色,湘琪卻在現實生活跟真正的他相遇--他介紹自己叫Jean-Pierre。

“What are you looking for?” Jean-Pierre問湘琪。

“A telephone number.” 會是小康的號碼麼?

接著他徐徐寫下他的電話號碼,交給她:”This is my number.” 在茫茫人海向她伸手的,何只是他一人?及後湘琪在咖啡室嘔吐,香港旅人(葉童飾)為她端來暖水,然後跟她談起來,最後湘琪到了旅人下榻的旅館。

小康的撥鐘舉動到了高峰。他沒能調校台北車站的時鐘,就跑到西門町的一幢大廈頂層,用長天線撥弄時分針,這次他成功了。他打開帶來的紅酒,在天台喝了幾口,回到自己的汽車上又繼續喝。車前方放置的蛋糕盒,提醒他那是湘琪出國前送給他的禮物。小康打開盒子看看,然後丟掉。

家裡的母親又在做甚麼呢?她著意打扮自己,穿上禮服,別了花在頭上,坐在飯桌前給亡夫一杯酒。小康就在車上,喚了流鶯(蔡閨飾)過來,接著做愛。

在巴黎的湘琪,跟旅人同睡一張床。湘琪依偎在她的肩上,跟她接吻,但她之後把頭別過去。而台北的母親就在亡夫遺像側的床上,拿著竹枕頭自慰;有如年輕女子的妝扮,再加上亡夫遺像和思念,她彷彿跟亡夫重聚。

天亮了,流鶯取走了小康盛滿手表的皮箱,旅人在被窩檢了湘琪遺下的手表還給湘琪,母親在睡。小康回到家中,清去母親用來遮擋光線的綿被,進去父親遺像所在的房間,脫了外衣蓋在母親身上。

湘琪帶同行李到公園去,呆望水池,冷天氣和不快事使她涕流淚滾,不經不覺的睡著。在公園玩耍的孩童拖走湘琪的行李箱,丟進水池。

父親在這時竟出現在池旁,用雨傘柄把行李箱勾上水面,幫了湘琪一把。然後他在附近的遊樂場入口抽煙,向著遊樂場的摩天輪走去。

死亡引發思念

父親的死亡是此片思念的引子。母親相信,父親的靈魂在死後會回家,可能是藉著某些生物而來,於是她在家喝止小康不要殺蟑螂,又對著魚缸的大白魚喃喃自語,直將牠當作亡夫,訴說思念之苦。把家弄得黑沉沉也是她的傑作。

她的思念從何而來?在「青少年哪吒」和「河流」裡,我們只看見父親和母親踏入中、老年的冷淡關係,面對過去的空白,思念可能是從二人青年期的相敬如賓突然撲出,也可能是從習慣被打斷的痛楚轉化而來。

小康是否要擺脫父親這個大家長?在片中並無確實的答案:在日間,他願意為父親的亡魂引路,也不介意告訴陌生人自己在帶孝,但在晚間的家,他只敢躲在自己的房間,似乎是對父親回魂想法的半信半疑。

不過他要制限母親的思念行為。他把蟑螂丟進魚缸,阻止母親遮擋家裡的光線,到了片末把外來光重新引進來,看來都是想平伏母親的情緒。可惜小康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母親在小康阻止他時,仍不放棄為窗口加上封條,而在小康不在場時,她的思念更無止境,在片裡以在丈夫遺像前自瀆作結。蟑螂被丟進魚缸,接著被缸裡的大條白魚吞了,後來成了她的亡靈投射和傾訴對象,可說是對小康努力的嘲諷。

雖然小康沒去直接思念父親,但他的思念,間接跟父親有關。如果湘琪不是看中小康的腕表,如果小康不是因帶孝為由拒絕出售,那麼二人未必有更多機會交談,小康不會得知她會去巴黎,也不會問湘琪那邊幾點。

問「那邊幾點?」是思念的開端。將所有可調撥的時計都撥到巴黎時間,買「四百擊」的錄影帶看,甚至喝紅酒,都反映小康在身處的地方盡力建構「那邊」,一解對「那邊」的思念。而小康企圖調較台北車站的時鐘,和成功將西門町一幢大廈頂樓的大鐘撥慢七小時,彷彿是等如向群眾宣布:「我在思念。」不過租下大型電子廣告屏幕時段示愛的人,大多有明確的思念對象,但小康想的是甚麼?

他在想念一個地方。觀眾最初或可能以為小康掛念的是湘琪,因為他想將巴黎搬來的舉動,可以當為睹物思人的變奏--母親不一樣是透過蟑螂、白魚和遺像等,說明自己在想丈夫麼?但小康收下湘琪送給他的蛋糕後,卻未曾一顧,最後將它丟掉,除了是忽略的代價外,也可以說是斬斷跟湘琪的關聯,澄清在思念的事物。

到了片末,小康跟母親的思念似乎要打上句號。妓女拿走小康的貨箱,給他的思念大計狠狠一擊;小康將早上的光線引進家,也是想中止母親的過度思念。最後輪到父親。小康未必想思念的人,母親想的近乎瘋狂的人,似乎依著湘琪手上的一隻表到了巴黎。片末出現的那個老漢,字幕形容他是「公園裡的男人」,可是他跟片頭的父親都是由苗天飾演,同在抽一支煙,很容易的教人認為他就是三人家庭裡的父親。

按照此說,小康想念的,不僅是一個他沒到過的地方,還是父親身處之地。母親的想法也似乎得到支持,因為父親的靈魂始終寄附在一件物件上,在異地釋放。不論對逝者和家庭的取態為何,三個人最終還是連在一起。

不過亡魂所處的異地始終仍屬人世,按華人的信念,它還是要有歸宿,總不應繼續做游魂野鬼。父親的靈魂最後向遊樂場的摩天輪走去,可以是歸於極樂,也可能是投入輪迴,得到新生。父親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單思和孤寂

不論小康想的是逝去的父親,死物的巴黎或是活著的湘琪,他始終得不到對方的回饋,亦拒絕胖小子挪用他的時鐘,闖入他的思念場域。而母親思念的父親,雖早已不在也不能在她生活的世界出現,但母親在無從肯定的情況下,拒絕兒子干擾她的思念舉止。二人儘管都在思念,都在經歷失去至親之苦,但無法達成互相支持的結局,「青少年哪吒」和「河流」的母子冷戰,彷彿在電影延續。小康將批發商拿來,號稱摔不破的手表多次大力敲打,可能是順道略解單思和孤獨引起的躁動。

湘琪也不見得更好,她既孤獨又寂寞。她離開台北,一個人在巴黎走,雖然沒了遊伴的嘮嘮叨叨,但也未令她快樂和放鬆;身邊的人操著她不懂的法語,一則令她無法感受他人所說,二則因為無法知曉其意,結果他者的言語,如地鐵廣播,或隔鄰電話亭男人的吼叫,往往令她不知所措。只有她聽懂的英語或國語,才能令她的臉出現安心的微笑。

可是那些話是對方主動說的,反過來湘琪的主動卻有另一種結局。湘琪在巴黎地鐵的月台跟另一個旅人(陳昭榮飾)對望後,雙方的關係到此為止,除了再次偶遇之外,難有再發展的機會。她試圖在包包裡找一個電話號碼但遍尋不獲,結果要由隔鄰的老年男人解窘,但不論湘琪想致電的是誰,她也無法致電給對方。再一次的落空發生在香港旅人的房間:當她跟旅人接吻後,旅人竟別過頭,拒絕跟湘琪繼續親熱。主動爭取並沒帶來快樂或幸福,湘琪的遭遇是通俗教訓鮮有顧及的一面。

小康、母親和湘琪的獨處片段在片中交疊,三人雖然分隔兩地,但剪接卻抹掉兩地的時差,更突顯他們的相近處境--同樣的孤立無援。

與「四百擊」相認

「你那邊幾點」和「洞」都是導演鮮明的電影尋根之旅。「洞」是蔡明亮對兒時看的國語片和聽的時代曲致敬之作,「你那邊幾點」則直指他最愛的片子。

蔡明亮說過,「四百擊」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杜魯福拍過五部Antoine Doinel電影,主角都是由Jean-Pierre Leaud飾演;無獨有偶,蔡明亮也拍了三部講小康和小康父母的電影,飾演小康的都是李康生。

在「青少年哪吒」和「河流」裡,呼應「四百擊」的場面俯拾即是。「青少年哪吒」的小康厭惡大學聯考制度,逕自退出聯考補習班,跟當年逃學的Antoine相似。而「青」片那迷信小康是哪吒轉世的母親,彷彿是墮胎不遂,因而遷怒於僥倖出生的Antoine的母親Gilberte的翻版。Antoine的父親Juilen沉迷業餘賽車,「河流」的父親就終日沉迷在三溫暖的無名同性肉慾。

到了「你那邊幾點」,「四百擊」終於堂而皇之進入電影的畫面,片中僅有的兩段背景音樂都來自「四百擊」,甚至電影的名字,最初都要跟蔡明亮的最愛電影相認,叫「七到四百擊」。

藉著小康房間的錄影機,我們看到小康在看的「四百擊」片段。第一段戲中戲,是少年的Antoine逃學,玩機動滾筒--蔡明亮說,他小時候玩過同類的機動滾筒。另一段是Antoine離家出走,晚上偷了一瓶未搬進雜貨店的牛奶。小康會想起甚麼?會否是「青少年哪吒」的遊蕩歲月,或是在電子遊戲機中心偷取遊戲線路版的舊事?還是他想像的巴黎?小康會在Antoine的少年故事找回自己的過去嗎?

隔了幾場戲,我們看見湘琪在墳場碰到老去的Antoine;不,應該是Jean-Pierre。單從故事看來,這兩件事是奇妙的巧合,背後卻是蔡明亮細意安排的致敬工夫。

少年和年老的Jean-Pierre同在一部電影出現,再加上三段戲跟死亡脫不了關係,好像有意無意重申人生必經的老和死,父親只是比片中活著的每個人早去世而已。另一方面看,生命的故事卻在重覆上演,久未止息。

父親離開,小康的故事會否繼續?蔡明亮說,最初有想過到此為止,但後來決定會繼續下去。這似乎令「小康和家庭」系列跟Antoine Doinel系列更近一分,在後者的第二部電影(短篇Antoine et Colette(1962)),Antoine的父母已經斷絕跟Antoine的關係,但Antoine沒了父母,故事仍然精采。

後記
我在二零零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完成這文章,斷斷續續寫了兩星期。五部蔡明亮的長片我看了四部,只欠「愛情萬歲」,雖然如此,這是我第一次分析蔡明亮的電影。

我寫電影文章有一種特性,就是企圖「物盡其用」,完整的描寫劇情,盡量的分析內裡的意象,這次也不例外。這片子的意象太多,用文字消化後,成了長長的一大篇。

在觀影前,找了不少有關本片的文章和報導看,寫作期間,又參考了一些影評,其中受Jonathan的影響較多--至少,我最初對流鶯拿走小康的貨箱,和父親勾湘琪的行李上岸兩節的意涵,都不甚了了。在此向Jonathan致謝之餘,也請大家看看他就此片寫的四篇文章。


蔡明亮及演員跟觀眾對話錄

時間:2002年4月7日1230場後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蔡明亮(蔡):
這部片現在在台灣公映,票房不錯。這種片在台灣很難叫人來看,今次公映我們就做了不少宣傳工夫。我的五部片子都只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還沒有公映過,這裡有沒有本地的片商呀?

我覺得,個人創作的電影愈來愈少,大家應該都不希望只有荷里活的製作吧。我會繼續拍電影,希望發行商等承擔下去。

相信大家也曾看過我的舊作。這是第三部講小康一家人的電影。有朋友曾經問我:父親在這部電影死了,這個系列會拍下去嗎?我最初想這部電影會是系列的句點,後來就改變主意,會將系列繼續下去。我想,如果李康生想演的話,電影還會拍下去;但他不再演的話,我就不知怎辦了。我覺得跟一個演員拍攝下去,可以從演員的臉,看到生命的過程。

問:
為甚麼湘琪會到巴黎去?

蔡:
其實湘琪可以到任何一個城市去。我不知道為何選了巴黎,可能因為它是我到過最多的城市吧--雖然我這些年來都是來去匆匆,城市和城市的分別,對我好像只是換了家酒店而已,現代人旅行好像有這種狀況。

而電影拍出來的巴黎景象,就會教觀眾意想不到。

問:
這部電影是向杜魯福(楚浮)致敬嗎?

蔡:
應該說是向過去的時代,和父親致敬。想到過去,我會想到不斷消失的,從過去走來的台北街景。

這部片的美術指導是葉錦添。我趨向樸素他喜歡華麗,兩個人因此成了拉鋸局面:記得李康生的髮型因此被髮型師弄了四個小時,從黑染成白再染成黑,可是新染的黑已不是本來的黑了。

我認為,我跟演員有一段距離,我是個旁觀者。正如看到母親對父親的瘋狂思念,我跟大家一樣,都想不到他們過去會那麼恩愛;也不會想到小康在撥鐘的時候,他究竟在想甚麼。我希望在片中多留點白,讓大家像我一般,用自己的經歷填滿。

好像湘琪到巴黎吧,大家可以給她一百個去巴黎的理由。

問:
你是否讓演員自己演繹?

蔡: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想劇本。交給演員演出的時候,我想控制他們的演出,但又想給他們空間--應該說,我想引導他們釋放他們自己的部分經驗。

我想我的演員跟荷里活的不同。他們沒有甚麼理論根柢,但會帶自己的經驗來演戲;好像小康抗議母親中斷家中電源的那句「妳把電源切掉,魚會死耶」,給我就寫不出來。因此,帶自己的經驗來演戲,很重要。

問:
那麼小康在撥鐘時想些甚麼?

李康生:
我那時在想的只是不想撥錯,要剛剛好時差七小時,否則就要重拍。

從這裡想,時間就是時間,我們會被時間說服,跟著我們的時間也快到了(笑)。

問:
請問陸弈靜是怎樣拍那場自慰戲?

陸弈靜:
首先是導演示範給我看,然後我按角色的年齡加以調整、演出。不過在拍的時候,我昏昏欲睡,結果在銀幕看到的我,跟自己不太像。我認為蔡明亮給我很大的發揮空間,要慢慢消化。

本片官方網站

(原載「港仔自嘆」個人新聞台,並載網上《青年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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